“先生,这么看李家确实是好人家啊。
垄断茶酒虽说是霸道了些,可免费办学、教化乡邻,实打实造福了一方百姓,也算仁厚至极。”
公孙胜微微颔首,并未接话。
垄断商事、抬高价货,却又兴学育人、普惠乡民。
这般看,到真是一心为民、有良心的乡绅世族。
可在深谙黄老之道、修持本心自然的公孙胜眼中,李家这套做法,看似济世,实则乱俗,看似教化,实则驭民。
道家讲无为而治,见素抱朴,少私寡欲。
真正的治世、真正的善人,是顺百姓天性、随市井自然,不与民争利,不矫造伪德,不用机巧权谋束缚人心、垄断民生。
酒水茶食,本是市井寻常供需,贵贱随市、取舍由人,乃是天地自然、市井朴素之道。
可李家偏要抬出圣人名头,曲解经义、绑架道义,强行垄断民生商事,以荒唐谬论抬高物价、搜刮民财。
更狡诈的是,他们一边以利困民、以术驭众,一边兴办学堂、广施小恩,用细碎善举掩盖垄断牟利的私心,用教化虚名洗白争利之行。
老子言以智治国,国之贼。
李家所为,正是最典型的以智巧驭民、以伪德缚世。
他们刻意制造规矩、强行定义善恶,让百姓感念其恩、畏惧其规,久而久之,民只知有李家,不知有官府,只服其伪德,不信其本心。
看似风平浪静、市井富庶、百姓称颂,实则一地生机早已被世家私权霸占。
朴厚民风被矫揉的规矩异化,市井自然被人为的垄断割裂,人心淳朴被伪善的恩德驯化。
大伪似真,大善似恶。
能以圣人之道包装私欲,以小恩掩大弊、以教化笼人心的世家乡绅,可比明火执仗的贪官污吏,更可怖、更难对付。
接下来数日,公孙胜与时迁日日走街串巷、遍访市井乡市,才算真正摸清了鄄城的水有多深,切身见识到了李家扎根百年、无孔不入的恐怖触手。
一城民生命脉,基本都掌握在李氏手中。
盐、米、油、粮,但凡关乎百姓生计、立身根本的刚需行当,全是李家独家经营。
不同于茶酒漫天抬价,这些民生物资的定价格外公允合理,不赚暴利,薄利多销。
也正因如此,城中寻常百姓日子倒也安稳,人人感念李家恩德,无人察觉异样。
可公孙胜心底的违和与别扭就愈发浓重。
世间治世,当是官主律法、民随自然,哪有私家世家包揽全城生计、把控万般供需的道理?
这等平稳,不是市井自然的太平,是被人强行规训、刻意雕琢出来的安稳。
这日二人依旧沿街走访探查,行至城中闹市,刚转过街口,便听见前方李氏药铺门外,传来一阵激烈争执怒骂。
只见一名风尘仆仆的年轻货商,面色赤红、气急怒斥。
“你们这不是欺负人,是什么!
先前你们李氏药铺明文公示,只要交足质钱,按期送货,上等白芷、牡丹皮一斤便按八十文收购!
我千里迢迢跋山涉水赶来供货,分毫不差按期赴约,你们转头就压价到十五文!
反倒用我预交的质钱,低价收我辛苦运来的货物,天下哪有这般欺人做买卖的道理?”
药铺门口的伙计满脸漠然:“生意本就随行就市、涨跌无常!
近日四方客商供货云集,药材堆积过剩,行情跌落,自然要降价收购,难不成还要我们亏本收你的货?”
年轻商贩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药铺牌匾厉声辩驳:“随行就市不假!
可我预先交了质钱,契约白纸黑字写得分明,按期供货,定价不变!
我听闻鄄城李氏经商最是实在、童叟无欺,才千里迢迢专程来此供货,哪里料到竟是这般欺诈客商、背信毁约!”
他怒火攻心,扬声怒道:“你们仗势欺人、奸诈牟利,我这就去县衙告状,让官府评评理,看看你们李氏世家是何等奸商行径!”
此话一出,药铺内原本端坐拨弄算盘的掌柜,指尖骤然一顿,清脆的算珠声戛然而止。
他缓缓抬眼,面色瞬间覆上一层阴寒,对着门外伙计沉声吩咐:
“区区外来商贩,也敢在鄄城地界败坏李氏名声,还敢妄自锁告官府?
既然这般想见官,那就遂了他的愿,拿下,直接押去县衙大牢关押!”
话音落地,药铺之内立刻冲出四五名精壮壮汉,个个身姿挺拔、气息沉稳,
绝非寻常市井伙计,动作利落,径直上前便要擒拿那名商贩,强行扭送治罪。
谁料这年轻商贩并非寻常行商,竟是个练家子,身手颇为利落。
面对四五人围堵,他身形辗转腾挪、进退有度,拳脚招架有序,一时间竟让一众壮汉近身不得、束手无策。
铺内掌柜见状,脸色愈发阴沉难看,冷声呵斥:
“平日里养着你们吃穿用度,关键时刻竟拿不下一个后生,李家算是白养你们了!”
一声怒喝落下,铺内剩余伙计尽数放下手中活计,个个面露凶色,蜂拥而出,联手围堵那名年轻商贩。
那后生纵然身手利落、颇有功底,终究双拳难敌四手,几番缠斗下来,气力渐竭,最终被一众壮汉层层围堵、死死按住。
就在这场街市冲突爆发之际,公孙胜心中骤然升起一股刺骨的诡异之感。
寻常市井街头,但凡有争执打斗、聚众拉扯,哪怕些许小事,都会引来街坊百姓围观看热闹,人声嘈杂。
可今日这般当众强拿客商、蛮横施暴的大乱子,整条街巷却死寂得可怕。
周遭临街商铺的掌柜、伙计、往来本地人,各自低头忙活手中琐事,摆摊的摆摊、
算账的算账、扫地的扫地,仿佛看不到身侧这场拳脚争斗、强人掳人的闹剧。
街头百姓本是最爱凑趣看热闹的,如今偌大动静,别说围观议论,连一丝波澜都无。
更诡异的是,事情闹得这般沸沸扬扬、当街拿人,本该巡街维稳、主持公道的衙役,自始至终不见一人现身。
不多时,那名年轻商贩便被粗麻绳五花大绑,捆得结结实实。
两名身强力壮的李家壮汉押着他,径直朝着县衙方向走去,沿途还故意高声喝喊,言语威慑十足:
“都看清楚了!这就是胆敢败坏李氏名声、忤逆本地规矩的下场!
送到鄄城县衙,定然严惩不贷,从重治罪!”
这话哪里是说给犯人听的,分明是说给整条街巷的百姓、外来客商听的,杀鸡儆猴,震慑全城。
公孙胜眼底精光一闪,悄然抬手拍了拍身旁时迁的肩膀,示意二人悄悄尾随跟上。
一行人穿过闹市,渐行渐远,走到一处行人稀少、僻静幽暗的巷口小道。
不等两名壮汉反应,公孙胜身形一晃,出手迅如闪电,招式干净利落,两下便将毫无防备的壮汉打翻在地,动弹不得。
他快步上前解开绳索,沉声对那年轻商贩道:“跟我走,此地不宜久留。”
与此同时,不远处街角的树荫暗处,立着一名青衫道人,早已默默尾随多时。
他将公孙胜救人的一幕尽收眼底,目光淡淡扫过四周街巷,确认无人察觉异动后,一言不发,悄然转身,身形隐入巷陌深处,转瞬离去。
脱困之后,那年轻商贩连忙整了整衣衫,对着二人深深抱拳作揖:
“在下吕方,多谢二位壮士出手相救,此番大恩,没齿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