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州府行营之内,高俅展阅仁多保忠送来的密信,看完不由得哑然一笑。
演戏便是如此,演到深处,真假纠缠,方能叫局中人身临其境。
信中字里行间满是焦灼,仁多保忠直言质问高俅究竟何时动手。
边境流言一日胜过一日,军中猜忌日渐滋长,再这般拖下去,不等大宋兵马渡河来攻,兴庆府的李乾顺便会借机收回他手中兵权。
密信之中,也捎来一条要紧军情:金城关对岸北山山腹,隐匿着两千西夏骑兵。
一旦宋军越过界碑,这一支人马便会骤然杀出,居高临下冲击渡河的宋军。
这两千骑并非仁多保忠的心腹部曲。
他自家可靠宗族兵马,全部收拢在矬子山大本营。
卓啰城如今,已然交到监军使李聿逋手中掌控。
仁多保忠的心思也写得明明白白。
他不愿一开战便直接举部归降,打算先旁观,配合宋军剪除卓啰监军司之内其余西夏官军,
待到双方厮杀过后,他再顺势献土归降,替大宋守住整个卓啰和南监军司。
分明是想坐观宋夏两军拼得两败俱伤,他再坐收渔翁之利。
待到那时,他手里筹码更多,身价自然暴涨。
一股熟悉的感受涌上心头,恰似前世网上购物,尚未付款之时,卖家把货物吹得天花乱坠,一朝下单到手,才发现是货不对板的“998纯绿”。
这已经不单单是算计得失的事,着实有种被人当成冤大头的恼火。
原先双方约定,是仁多保充作内应先锋,与宋军里外并举。
如今对方却改成了“配合”二字。
纸上谋划万般周全,落到实操,总会横生出各式变数。
但转念一想,也算差强人意。
无论仁多保忠此刻心底打着多少小算盘,事到如今,两边都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高俅把密信合拢,用火漆封好,抬手唤来外面等候的亲卒。
“传公孙胜,朱武,李俊,张顺过来议事。”
眼下,不能再完全寄望仁多保忠一心履约,必须要做好两手打算。
既要借他这枚棋子打开卓啰的门户,也要防备此人临场摇摆,反过来算计大宋。
朱武、公孙胜、王厚、李俊四人相继步入太尉行营大帐,帐中烛火通明,案上摊满河川图册与各路密报。
高俅目光落向李俊,开口问道:“叫你操练的水军,如今操练得如何?”
李俊拱手抱拳回话:“禀太尉,士卒大多已经克服晕船之苦,桨手可以驾船沿着河岸快速巡弋。
只是黄河水流湍急,船体颠簸摇晃,弩手立足不稳,放箭极易失准。
我们便在船舷两侧牵起绳索,士卒攥住绳索稳住身形,方能开弓放箭。
只是受船体晃动所限,每一轮射箭的间隔,比陆地上要慢上不少。”
高俅身子微微前倾,追问道:“那有效射程尚能抵达几何?”
李俊伸手指向沙盘北山到滩头之间的缓坡,高声禀明:
“禀太尉,若要以舟师弩箭行远程援护,当抬高弩机仰角,以曲射抛射之法,使箭矢越过滩头,落于北山之下的坡地,造出一道缓冲杀伤地带。
夏骑若是自山上俯冲,必要穿过这片矢雨,方能触及我登岸士卒。
船上神臂弩高仰抛射,最远可及一百八十步,虽难以洞穿重甲,却可以连绵布下雨点般箭矢,挫敌驰冲之势。
船载床弩施放一枪三剑重矢,抛射可达二百步,专击山坡敌骑集结之处,射杀渠帅,打散马队。
唯独斗子寒鸦箭不可用于远距抛射。
子矢质轻,高空下坠之后力道大减,杀伤全无。
需留待敌骑冲至一百至一百二十步近处,压低仰角平射,做临门一击。
战舸当列离岸侧泊阵,距敌岸一百二十至一百五十步,船身斜对河岸。
仰角需严格校准,箭矢尽数落于滩头以北山坡,滩头之地定为禁落之区,严防流矢误伤我登岸将士。
一旦我军舟船抵滩,甲士踏足北岸滩头,即刻鸣镝收弩,停止抛射。
待步卒向前开出去,再视敌情恢复连射。
各船分领射界扇区,不许越界妄射。”
高俅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不就是自己的水陆协同作战么。
随即他转头望向张顺:“金城关直至京玉关这一段河道水文,可都探查明白了?
届时你要领航,带着水师沿河道顺流往来,护卫北岸行军的陆上兵马。”
张顺拱手躬身回话:“禀太尉,河道水文已然尽数探明。
北岸多处淤积淤泥、水下暗礁,已经派人疏浚清理,给水师辟出一条能够顺利通行的航道。”
“好,好。”高俅连声赞许,“你二人,确是我大宋水师当中数一数二的人才。
这一套舟师策应、火力压制的战法,你们务必烂熟于心。
他日若凌振那边,能把铸铁炮改得形制小巧,可以搬上船舰,那我大宋水师,便可无敌于天下。”
帐下几人闻言,心中皆是一动。
如今船上仅有神臂弩与床弩,便已经可以依托黄河,给登岸步卒撑起一道缓冲箭雨。
倘若沉重的铁炮真能安置到战船之上,那将会是何等壮观的场景。
高俅挥手,令李俊、张顺二人退下,回去督练水师舟楫。
帐中只余下公孙胜与朱武。高俅拿起案上仁多保忠送来的密信,神色沉了几分。
“仁多保忠来信,北山山腹之内,藏有西夏两千骑兵。
一旦我军越过界碑,这一支人马便会冲杀而下。”
朱武指尖点过沙盘北山位置,淡淡说道:“夏人哪里料得到,我们已经把箭阵搬上了战船。”
“这都不重要。”高俅把密信搁回案几,
“仁多保忠私心甚重,他打的算盘,是坐观我大宋与卓啰监军司的夏军杀得两败俱伤,
他再趁机坐地起价,敲上一笔竹杠。”
公孙胜眉头微蹙:“若如此,便要提防他临阵反水,背后捅我一刀。”
经历过鄄城那一夜后,公孙胜成熟了很多。
“嗯。”高俅缓缓颔首,“反与不反,全看这第一枪由谁打响。
往后数日,我这边动静再做大一些,切记不可越过两国界碑。
令我边境骑兵,也到西夏边境游猎,打些野兔麋鹿,做出耀兵之势。
界碑之下的言语宣扰,也不可停歇。”
二人躬身领命。
高俅又补上一句,看向了李助,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还有一桩事,你们几人这几天多留心观望天象,发挥一下你们的老本行,我要开战那一天,晴空万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