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煜并未在大队人马前多作停留,而是带着常胜,径直回了驿馆。
此时,李青禾已经换上了一身素雅的侍女服饰,正在整理几件简单的行装。
见萧煜进来,她停下手里的动作,盈盈一拜,神色很是恭敬。
“民女参见殿下。”
萧煜走到桌旁坐下,自己动手倒了一杯凉茶,轻轻抿了一口。
“孤让你办的事,可有眉目了?”
李青禾直起腰,俏脸上浮现出一抹自信的笑意。
“殿下放心,臣妾已经办妥了。”
“到时候陈留刺史卢卓,定会派心腹之人前来相助。”
“此事,臣妾愿拿自己的性命担保,绝不会出任何差错。”
萧煜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皮,那双深邃得如同古潭一般的黑眸,静静地落在李青禾的脸上。
性命担保?
在这大燕王朝的官场上,人人都是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卢卓身为陈留刺史,那可是堂堂的封疆大吏,正四品的朝廷命官。
在这夺嫡之争愈演愈烈、局势晦暗不明的时候,卢卓凭什么为了李青禾的一封信,就押上自己的前途、身家性命,甚至整个家族的命运来帮他这个随时可能被废的太子?
仅仅是因为当年的一点旧恩?
这不符合政治逻辑。
“用性命担保?”
萧煜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将茶杯缓缓放下。
“青禾,孤虽然知道你有些手段,但那卢卓好歹也是一州刺史。”
“在这朝堂的漩涡里,他真能为你做到这一步?”
李青禾迎着萧煜探寻的目光,神色微微有些局促。
她是个聪明的女人,自然听出了萧煜话语中的怀疑。
她知道,在这个男人面前,任何花言巧语都是徒劳的。
李青禾深吸一口气,微微低头,低声解释起来。
“殿下英明,臣妾之前确实对殿下隐瞒了一些细节,但绝无半点欺瞒之意。”
“当年卢卓落难,确实是臣妾出手相救,并暗中运作,才将他送到了这豫州任职。”
“不过……”
说到这里,她咬了咬嘴唇,声音低了几分。
“自那之后,卢卓与民女一直都有书信往来。”
“他……他在信中多次表达爱慕之意,甚至说过,要自己想办法离开内宫,他就娶自己为正妻……”
“再者,殿下此去陈留,是为了治理水患,这本就是帮他卢卓稳固官位的大好事。”
“于公,他能得利;于私,他欠臣妾一条命,又存了那般心思。”
“是以,臣妾才敢如此笃定,他绝不会拒绝。”
萧煜听完,心中顿时恍然。
原来如此。
这不就是现代典型的“备胎”么?
在权力和利益的博弈中,单纯的恩情或许会贬值,但如果加上男女之情、利益捆绑,那这卢卓确实就成了一张靠得住的底牌。
萧煜哈哈一笑,摆了摆手。
“原来卢刺史也是个至情至性之人。青禾,你倒是给孤送了一份大礼。不过,你这般利用他的情谊,心中可有愧疚?”
李青禾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抹决绝。
“妾身如今既然投效殿下,自然是以殿下的大业为重。”
萧煜赞赏地看了她一眼。
这个女人,够理智,也够聪明。
在这个吃人的时代,只有这样的人,才能活得长久。
“好。”
萧煜站起身,一挥衣袖。
“对于孤来说,过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既然卢卓可用,那便是好事。”
“收拾一下,随孤上车,今夜咱们连夜赶往河南郡,时间不等人。”
李青禾一愣,有些迟疑道:
“殿下,臣妾如今是侍女身份,与殿下同乘一车,怕是不合规矩,会引人闲话。”
萧煜脚步不停,淡淡地丢下一句话。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孤身边需要人贴身伺候。况且,这一路上,孤还有许多关于陈留和豫州的细节要问你。”
“上来吧,别磨蹭。”
李青禾看着萧煜那挺拔却故意带着跛态的背影,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
马车辚辚,东宫卫率和禁军护送着长长的粮车队,在夜色中疾驰。
第二日,天色渐亮。
马车里的颠簸越来越剧烈,车身不时猛烈地晃动一下。
萧煜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突然感觉车身猛地一震,差点将他晃倒。
李青禾眼疾手快,伸手扶住了萧煜的胳膊。
“殿下,没事吧?”
“无碍。”
萧煜摆了摆手,顺势抽回胳膊,掀开马车的侧帘,朝外面望去。
此时,外面的景象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官道不再是京城附近那种平坦宽阔的夯土路,而是变成了坑洼不平的黄泥路。
马车走在上面,车轮不时陷进泥坑里,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殿下,前面便是偃师县了。”
邓元骑着马,靠拢过来,在车窗旁低声禀报。
“严格来说,从这里开始,就已经进入了广义上的豫州地界了。”
萧煜点了点头,目光越过邓元,看向道路两旁。
原本应该是一派田园风光的地方,此时却显得荒凉无比。
路边的荒草丛里,稀稀拉拉地坐着许多人。
他们衣衫褴褛,浑身脏污,个个面色蜡黄,骨瘦如柴。
看到东宫的马车和后面那一车车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的粮食,这些人的眼中顿时迸发出异样的光芒。
那是一种饿极了的野兽看见食物时的贪婪与疯狂。
“求求老爷,给口吃的吧……”
“行行吧,孩子三天没吃东西了……”
“贵人,施舍一碗粥吧,求求您了……”
凄惨的哀求声此起彼伏。
一些胆大的流民甚至不顾危险,挣扎着想要冲向粮车,但立刻被外围的东宫卫率用长枪杆子粗暴地推了回去。
“都老实点!冲撞了贵人,要你们的脑袋!”
卫率们大声呵斥着,神色紧张。
萧煜看着这一幕,眉头紧锁。
作为一名精通中医的现代人,他太清楚饥饿对人体的摧残了。
这些流民不仅营养不良,很多人身上明显带着疫病的征兆——皮肤潮红、眼神涣散、呼吸急促。
“邓元,这些流民都是从哪儿来的?”
萧煜沉声问道。
邓元叹了口气,神色沉重。
“回殿下,河南郡、陈留郡以及周边的十几个县,这次水患严重。”
“南岸掘堤之后,良田尽毁,房屋倒塌。数十上百万的百姓无家可归,也没有粮食吃。”
“留在那边只能等死,所以他们只能成群结队地往关中、往京城的方向逃难。这偃师县,是必经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