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节霄……”
他嘴唇轻启,又轻声念了念这个名字。
疑惑古怪的事有很多,有些事情真假难辨,不过不论如何,此番天理教在北方起事,还是替他们牵制了一部分北朝兵力。
比如山东的绿林兵。
比如鄂尔泰带的那几万人。
这宁节霄还在山西袭击粮道,抢了北朝的一批军需和一千多匹马。
若是以前,上官云或许还以为这是送去长城一带的,或是送去北京的。
如今看来。
上官云嘴角冷笑了一下。
粮食尚且不论。
但那些军需和马匹,多半是运到南方来,供应给八旗铁骑的。
他按下这些情报笺纸,抬了下手。
瞧见世子爷的动作,大堂内立马安静了下来。
便是刘兴汉、尚九阳等锦衣卫,也纷纷变得肃静。
毕竟眼前这位世子爷,之前可是他们的顶头上司,上一任的锦衣卫指挥使!
上皇为了能让今上安安稳稳登基,命这位备受他信任的世子爷掌管锦衣卫,替今上监察天下。
一直到尘埃落定,这位世子爷才被改任江北总督,如他祖父辈一般,镇守江北。
这位上官大驸马的嫡重孙穿着一身绯色官袍,头戴乌纱帽,双目如电。
他扫过大堂内的一张张脸,众人顿时不由有些紧张。
“诸位,”
上官云嗓音低沉,像一头特意压着嗓音低吼的狮子,
“战事已经明确无误了,我们的夜不收已经去侦查他们主力的方向了。”
他微微抬起下巴。
“北朝是先攻我们江浦城?还是先攻六合城,又或者,是两边同时攻城,想必过几天,从他们大军和辎重的移动方向便可看出来了。”
姜路之道:“我等二城背靠大江,有战船、有水兵。不虞他们围城。”
他皱起眉头:“只是江浦和六合互为犄角,一旦六合城守不住……”
上官云道:
“六合城虽不如江浦城,但亦是坚城,北朝想要破城,不是那般容易。
“更何况南京城就在我们身后,便是六合有难,南京城的勇卫营和五军营亦不会坐视,诸位仅需守好江浦城即可。”
众人闻言,轻轻松了一口气。
若是北朝先集中军力攻六合城,六合求援,江浦军便是想救,也只能走长江坐战船,毕竟只要出城野战,在骑兵不如人的情况下,步兵便难以为战。
尤其是此番八旗最为精锐的五万大军南下了,这更是让他们不由有些心中打鼓。
镇国侯上官燮在六合城。
若是六合被围,总督大人救父心切,派江浦军走陆路驰援六合城,就中了北朝的陷阱。
姜路之和副总兵董安国对视一眼,上官总督给他们吃了颗定心丸,二人便不由安心了许多。
起了个头,上官云接着让大家议一议破敌之计。
姜路之说:“趁八旗精锐尚未到来,北朝三大营在等待强兵,不如大胆出城,末将率精锐,先与平南营一战。打断他们的士气。”
“不可!”
上官云的幕僚诸葛永站起身,正色道:
“姜总兵万万莫要小觑了此时的平南营,强援将至,此时平南营正是气势正甚的时候。士气这东西,平南营有,我朝也有。如今大军压境,若无必胜把握,输了第一仗,折损的反倒是我朝士气。”
因为姓诸葛,众人礼让他三分。
同时对方又是世子爷的幕僚之一,还有举人功名,故即便是姜路之这位总兵,对其也颇为尊敬。
姜路之站起身,从容地笑笑道:
“诸葛大人放心,本将的江浦军今非昔比……新器局和科学院已经将叠月……”
诸葛永摇头道:
“在下知姜总兵近日从所谓的新器局接收了一批军器。听说一者是三千把强弓,一者是两千柄刀,工部的军器局还交付了五千把新式的所谓燧发枪。但是——”
他话音一转,劝诫道:
“江浦军与平南营这些年只能算互有胜负,即便多了一些军器,也难以扭转我等骑兵不如八旗一事。更何况,对方也有所谓的燧发枪……
“《孙子》曰,校之以五计而索其情,五计者,道、天、地、将、法。此其中,可没有军器也……”
熟读兵书的诸葛永捋了捋胡须,侃侃而谈道:
“所谓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姜总兵若输了这首战,咱的人和可就不如人了……”
姜路之听得头都大了,不过觉得对方说得确实有几分道理,便皱眉道:
“不知诸葛兄有何高见?”
上官云亦将视线望了过去。
诸葛永面色一怔,过了几息才缓缓道:
“依在下观之,”他朝向上首的上官云,躬身道,“我等应当固守坚城,以逸待劳。”
副总兵董安国却摇头道:
“北朝倾巢而出,整整二十万大军,二十年未有之事,北帝必策完全。我等若坐守愁城,不趁敌人强援未至,先行击溃一军。贼人若火器凶猛,我等日后守城怕将极为艰难。”
有幕僚反驳道:
“出城野战,若是败了,该当如何?焉知此非平南营之计?”
又有人道:
“平南营以北撤拔营,在滁州城后方三十里重新扎营,恐怕并非给我们腾出滁州城之举,而是在防我等趁八旗精锐未至,大举袭营……”
有一游击将军道:“不如派一支骑兵在外先行袭击粮道?”
另一个统领骑兵的游击将军却摇头:
“这些年袭击过多次,北朝早有准备。小队骑兵难成气候,大队骑兵……平南营的夜不收日夜盯着我城……行踪难以隐匿……”
“某赞同诸葛兄,我们宜固守坚城。北朝如此大规模的大军南下,时日一久,粮草必定难以为继……我等只需撑住一段时日,待其退军,再行掩杀……”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就着战事讨论了起来。
上官云眉头紧锁,心头也着实难以痛下决心,命江浦城先行出城野战……
翌日。
江浦军接到了来自女皇陛下的一封密令,总算终结了讨论。
陛下诏令,无论是江浦军还是六合军,统统不得出城,只可固守坚城……
…………
乾清宫内。
朱翠微端坐在龙椅之上,左面站着掌印太监,右面站着大宫女春渔。
女皇陛下素白的手里拿着一封奏章,一双淡如远山的眉毛微微蹙着,询问下首的勇卫营总兵樊世威道:
“可有发现罗刹人的踪迹?”
一旦罗刹人和北朝人乘海船溯流而上,入长江,攻镇江,南京城便真不见得能派出勇卫营去救援江北二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