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恒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要让苗民摸不清官军的虚实,更要让他们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正面战场,为萧之航争取时间。
可苗民也不是傻子。
苗疆的头领叫阿鲁,四十多岁,在深山里经营了二十年,对这一带的地形了如指掌。
他吃了败仗退进山后,很快就稳住了阵脚,在大寨周围布下了层层防线,鹿砦、陷阱、暗哨、箭楼,一应俱全。
山路上每隔一里就有一个瞭望哨,山风一吹,连只鸟飞过去都能被看见。
傅恒派出去的斥候,十个人里只有两三个能回来。
回来的都说,那条路走不通,苗民守得太严了。
可萧之航走的不是那些路。
他选的是一条连当地猎户都不敢走的路。
这条路悬崖峭壁,荆棘丛生,脚下是万丈深渊,头上是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
没有路,他就让人用砍刀开路。
山势太陡,马匹上不去,他把八百精兵分成十队,弃马步行,每人只带了三天的干粮和一壶水。
第一天,走了不到十里。
第二天,有十七个士兵失足掉进了山涧,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喊出来就消失了。
萧之航下令用绳索把所有人连在一起,一个人掉下去,其他人还能把他拉上来。
速度更慢了,可伤亡没有再增加。
第三天,干粮吃完了。
士兵们靠山泉和野果充饥,饿得头昏眼花,可没有人抱怨。
因为他们知道,走在前面的那个人,吃得和他们一样少,走得比他们还快。
萧之航走在队伍最前面,一剑一剑地劈开挡路的荆棘,手上脸上全是血痕,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第六天夜里,他们终于翻过了最后一座山。
萧之航趴在山脊上,拨开灌木丛往下看。
山下是一片开阔的山谷,苗民的大寨就建在山谷中央。
寨子里灯火通明,苗民们正在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庆贺前几天的“胜利”。
他们以为官军被打怕了,不敢进山了。
萧之航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士兵们。八百人只剩下六百多,可这六百多人的眼睛里,都燃着一样的火。
他伸出三根手指,朝三个方向指了指。
三个百人队无声无息地散开,绕到了大寨的两侧和后山。
剩下三百人跟着他,埋伏在大寨正面的树林里。
他们在等。
等傅恒的信号。
第七天清晨,山谷中起了大雾。
傅恒站在大营外,看着那一层层从山脚漫上来的白雾,嘴角弯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天助我也。
他拔出长刀,朝身后的官兵们大喝一声:“兄弟们,跟我走!”
三千官兵列阵而出,没有擂鼓,没有吹号,刀枪用布条缠住,整个队伍安静得像一条无声的河流,缓缓流向苗民大寨的方向。
雾越来越浓,十步之外什么都看不见。苗民的瞭望哨直到官军摸到寨门口才发现,想要报警已经来不及了。
傅恒一马当先,长刀劈开寨门的木闩,身后官兵蜂拥而入。
苗民从睡梦中惊醒,赤手空拳地被砍翻在地,惨叫声、哭喊声、兵器碰撞声混在一起,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可苗民毕竟不是乌合之众。
阿鲁从睡梦中被惊醒,一把抓起床头的弯刀,赤着脚冲出帐外。
他看见寨门口火光冲天,官军的旌旗在雾中若隐若现,可他没有慌乱。
他吹响了牛角号,低沉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苗民们从四面八方涌来,迅速组织起了反击。
苗民熟悉地形,即便在雾中也能来去自如。他们爬上屋顶、躲进暗处,用弓箭和标枪还击。
官军在明处,他们在暗处,短短一炷香的工夫,傅恒就损失了上百人。
“大人,雾太大了,看不清路!”副将冲到他身边,脸上全是血。
傅恒咬了咬牙。
他知道再这样下去,三千人可能会被苗民一口一口地吃掉。
他需要一个突破口,一个能让苗民阵脚大乱的东西。
就在这时,山谷两侧忽然同时响起了杀声。
萧之航的人到了。
左侧的三百精兵从山坡上冲下来,直扑苗民大寨的粮草库。
守粮的苗民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打懵了,还没来得及反抗就被砍翻在地。
几桶油泼在粮草上,火把一扔,冲天大火腾地烧了起来,映得半边天都红了。
右侧的三百精兵直奔苗民的马圈。
苗民的战马被火光和杀声惊得嘶鸣不止,士兵们砍断缰绳,把马群往寨子里赶。
受惊的马匹横冲直撞,将苗民的阵型冲得七零八落。
后山的一百精兵则沿着山脊摸到了苗民的箭楼后面。
箭楼上的苗民正专注地朝寨子里射箭,完全没注意到身后有人摸上来。
萧之航亲自带人摸到最大的一座箭楼下,手一撑,翻上了三丈高的箭楼,长剑连挥,箭楼上的苗民射手应声而倒。
剩下的几座箭楼也被其他士兵攻占,官军占据了制高点,开始朝寨中的苗民放箭。
苗民腹背受敌,前后左右都是敌人,阵脚彻底乱了。
阿鲁站在大寨中央,看着四面起火、到处是杀声,终于慌了。
他抓起弯刀,带着亲兵往后山突围,那是他最熟悉的路,只要进了山,官军就追不上他。
可他刚冲出寨门,一个人影从火光中走了出来。
萧之航。
他的灰布长衫被鲜血浸透了,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手里的长剑还在往下滴血,可他的眼睛亮得像两把刀,直直地盯着阿鲁。
阿鲁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认识这个人。几天前,就是这个人在战场上亲手砍断了他的帅旗。
如今他又来了,挡在了他逃生的路上。
“让开!”阿鲁挥着弯刀冲了上去,身后几十个亲兵一拥而上。
萧之航没有退。
他往前踏了一步,长剑横扫,三个苗兵应声倒下。
紧接着侧身避开阿鲁的弯刀,剑尖从下往上一挑,阿鲁握刀的手腕被划开一道深深的口子,弯刀脱手飞出。
阿鲁惨叫一声,转身想跑。萧之航的长剑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让你的人放下刀。”萧之航的声音不高不低,可每一个字都像冰碴子一样扎在阿鲁的心口上。
阿鲁咬着牙,不肯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