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之航的剑锋压下去一分，血珠从阿鲁的脖子上渗出来。
“让你的人放下刀。”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更冷。
阿鲁终于崩溃了。
他用苗语朝四周大喊了一声，刀枪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
天光大亮的时候，雾终于散了。
傅恒站在大寨中央，看着官兵们清点战俘、扑灭余火。
萧之航从寨门口走过来，左手提着一柄还在滴血的长剑，右手拎着阿鲁的弯刀，走到傅恒面前，把那柄弯刀往地上一扔。
“打完了。”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傅恒看着他那副模样。
浑身是血，脸上挂了彩，头发被火烧焦了一截，活像个从修罗场爬出来的厉鬼。
可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傅恒伸出手。萧之航握住。
两个男人的手在空中交握，都不用说什么，都知道这一仗赢得有多不容易。
傅恒忽然笑了。
“萧兄，你那一剑要是再偏半寸，阿鲁的脖子就被你砍断了。咱们还要活口呢。”
萧之航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剑，又看了看地上那柄弯刀，嘴角弯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他要是再不投降，我下一剑就不偏了。”
傅恒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惊起了一群山鸟。
士兵们打扫战场，脸上都是疲惫，可眼底都有光。
他们赢了。
从被围在小县城里等死，到攻破苗民大寨、擒杀苗民头领，他们打赢了一场几乎不可能赢的仗。
萧之航站在大寨门口，望着远处的群山，忽然想起留在宫里的女儿。
他不知道小燕子有没有长大一点，有没有学会翻身，有没有学会喊爹。
他想她了。
傅恒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远方。
“想女儿了？”傅恒问。
萧之航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傅恒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萧之航愣住的话。
“我也想了。”
萧之航侧头看他。
傅恒的目光落在远方，嘴角弯了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着什么。
“我想的那个人，在宫里。”他说，“她叫璎珞。”
萧之航沉默了片刻，伸手在傅恒肩上重重拍了一下。
“那就活着回去。”他说，“一起活着回去。”
春天的风从宫墙外吹进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桃花香。
长春宫的院子里，三个五岁的小女娃正围着那棵老槐树转圈圈。
“该我了该我了！”
萧云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大红色的旗装，像一团小火苗似的蹦蹦跳跳，伸手去够魏璎珞手里的风筝。
她才堪堪到魏璎珞的腰部，魏璎珞举着风筝故意不给她，嘴角噙着笑。
“够不着够不着！”萧云急得直跺脚，小脸涨得红扑扑的。
紫薇站在一旁，穿着淡紫色的旗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安安静静地看着萧云跳脚的模样，抿着嘴笑。
“小燕子，你别跳了，小心摔着。”紫薇轻声说，上前拉住萧云的手。
“可是璎珞姐姐不给我风筝！”萧云噘着嘴，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转向站在廊下的容音。
“皇额娘，你看璎珞姐姐！坏！”
容音站在廊下，怀里抱着璟瑟的弟弟，刚满月的永琮。
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旗装，温婉大方，目光里全是笑意。
“璎珞，你就给她吧，不然她今天能把长春宫的屋顶掀了。”
魏璎珞这才笑着把风筝放下来，递给萧云。
萧云一把抢过去，举着风筝在院子里疯跑，笑得咯咯咯的，满院子都是她的笑声。
“小燕子，你慢点跑！”紫薇跟在她后面追，跑了几步就喘了，扶着膝盖弯着腰，脸都红了。
璟瑟站在老槐树下面，双手背在身后，小大人的模样，看着萧云和紫薇一前一后地跑，嘴角弯了弯，又收了回去。
她是皇后亲生的，是皇上的嫡女，从小就被教导要有公主的仪态。可她毕竟只有五岁，看着萧云跑得那么欢，心里也痒痒的。
“璟瑟，你也去玩呀。”容音看出了女儿的心思，笑着朝她点了点头。
璟瑟犹豫了一下，终于迈开了步子，小跑着追了上去。
可她跑起来也是规规矩矩的，双手微微收着，步子不大不小，和萧云那个撒了欢的野马模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萧云跑累了，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喘着气，把风筝抱在怀里，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紫薇，璟瑟，你们跑得好慢哦。”
紫薇在她旁边坐下，掏出帕子替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你跑得太快了，我跟不上。”
“那你要多跑跑呀，”萧云歪着头看她。
“跑得快才好玩。皇阿玛说了，小孩子要多跑多跳，才能长得高，长的壮。”
“皇阿玛还说，女孩子要文静些。”璟瑟在她另一边坐下，理了理跑乱的衣襟，语气一本正经。
萧云撇了撇嘴：“皇阿玛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我怎么没听见？”
“你每次都只顾着吃东西，皇阿玛说什么你都听不见。”璟瑟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小大人的嫌弃。
“我才没有！”萧云急了，小脸又红了，“我每次都听见了！皇阿玛说……”
她顿了一下，皱着小眉头想了想，然后理直气壮地说：“皇阿玛说，让我多吃肉！”
紫薇和璟瑟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萧云见她们笑，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也跟着笑了起来，笑得最大声。
廊下，容音看着这三个孩子的笑闹，嘴角弯着，眼眶却微微泛红。
魏璎珞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轻轻开口：“娘娘，怎么了？”
“没什么。”容音摇了摇头，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公主，又抬头看着院子里那三个五岁的孩子。
“就是觉得……日子过得真快。”
“是啊，”魏璎珞的声音也轻了几分，“一转眼，她们都五岁了。”
五年前，萧云还是一个襁褓中的婴儿，乾隆无意识的叫出了小燕子三个字，这辈子再次代替了萧云这个名字。
夏雨荷生下紫薇后，升为了柔妃，因为整个孕期，哪怕容音也身怀有孕，对她无微不至的照顾，让她一直对容音心存感激。
璟瑟是容音亲生的，因为失去永琏后，身子亏空没有补好，导致早产，一出生就体弱。
要不是小燕子经常领着出来跑跑跳跳，估计早就成天喝汤药续命了。
如今三个孩子都在长春宫长大，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玩耍，亲得像亲姐妹。
可她们不知道的是，明天开始，她们就不能再像今天这样在院子里疯跑了。
因为明天，尚书房要开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