亿能科技总部的会议室里，中央空调的送风口呼呼吹着冷风，温度打得极低，但坐在长桌两侧的十几个人没有一个觉得凉快。
汗水从好几个人的鬓角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技术总监周世安站在投影幕布旁边，手里的遥控器屏幕还亮着。
幕布上是一个实时数据看板，红色的柱状图还在往上跳，每刷新一次就多出几百个数字。
“截止刚刚。”周世安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突兀，“雪峰汽车锁单量突破二十万台。
发布会到今天，满打满算刚过二十四小时。”
没有人接话。
周世安把遥控器放下，双手撑在会议桌上，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圈：“二十万台。
这是锁单，不是大定。
每一个都是付了定金的真金白银。
按照这个趋势，今天结束之前还可能继续往上走。”
坐在长桌首席的赵永刚脸色铁青。
他今年五十二岁，保养得不错，头发染得乌黑，平时开会总是一副运筹帷幄的模样，
此刻却窝在椅子里，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搭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敲着。
“周总监，”销售副总刘健先开口了，声音干涩，
“您之前说这个固态电池是假的、忽悠人的，现在我们……”
“我从来没说过它是假的。”周世安打断他，语气硬邦邦的，
“我从一开始就跟你们讲，雪峰科技那个叫陈峰的，他的技术路线是能走通的。
我说了多少次？项目立项会说了，季度总结会说了，就连上次团建喝酒我都在说。
有人听吗？”
刘健被他呛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低下头没再吭声。
坐在角落里的财务总监陈丽华推了推眼镜，声音有些发抖：
“周总，照这个速度……雪峰汽车的销量如果继续走高，所有车企都会抢着采购雪峰科技的电池。
我们亿能今年的电池出货量已经比去年少了百分之十二，如果再被抢走一批大客户……”
她没把后半句说出来。
但在座所有人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亿能科技成立十五年，主营业务就是新能源汽车动力电池，国内市占率一直在前三徘徊。
虽然竞争激烈，但靠着多年积累的技术和客户关系，日子还算过得下去。
可雪峰科技突然杀出来，一颗固态电池把所有旧规矩全打碎了。
“我之前就说要立项固态电池研发。”周世安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扔，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预算报告打上去三个月了，审批到现在没下来。
你们说风险太大、投资回报周期太长、现有产线还没回本。
现在呢？现在人家已经把车卖爆了，我们还在用五年前的老技术。”
赵永刚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
“老周，现在说这些没用了。我们是来想办法的，不是来分锅的。”
“想办法？”周世安苦笑了一声，靠回椅背上，
“赵总，固态电池的研发周期至少一年半，产线改造又要半年。
就算我们现在立刻上马，等产品出来，雪峰科技的市场份额已经占死了。
车企换供应商有惯性的，一旦用了雪峰的电池，再换回来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市场总监钱明接了一句：
“要不我们打价格战？电池降价百分之二十，把老客户留住。”
“降价？”周世安扭头看他，
“我们的毛利率才百分之十八，降价二十个点就是亏本卖。
而且，雪峰电池的能量密度是我们的两倍，循环寿命是我们的三倍，
客户脑子进水了，才会为了便宜几个点去用我们的老电池？
他们省下来的电芯成本和售后成本都不止那几个点。”
钱明被他噎得说不出话，脸色灰败地靠在椅子上。
刘健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小了许多：
“那……我们能不能跟他们合作？买他们的电芯封装成电池包，贴我们的牌……”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忽然有人嗤笑了一声。
周世安转过头，看了眼那位笑出声的同事，又转回来看着刘健：
“雪峰科技的电芯，能量密度六百瓦时每公斤。我们自己的产线封装工艺匹配不了那个规格。
要改产线，又是几个亿的投入。而且，人家凭什么卖给你？你是竞争对手。”
刘健彻底闭了嘴，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指节攥得发白。
赵永刚闭上眼睛，后脑勺抵在椅背上。
他想起三个月前，周世安拿着雪峰科技的电池参数表冲进他办公室，说这个技术如果量产，整个行业要重新洗牌。
他当时怎么看来着？
“一个小公司，几个人，五十天搞出固态电池？老周你也是搞技术的，你觉得这靠谱吗？”
周世安说：“数据是公开的，他们开了发布会。”
“发布会？”赵永刚当时笑了笑，
“现在哪家造车新势力发布会不吹牛？你等等看，过两个月肯定没下文了。”
结果呢？
没过两个月，人家把整车都造出来了。
十个小时大定二十五万。
一天锁单二十万。
赵永刚睁开眼，手指在扶手上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老周，”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说现在……还有办法吗？”
周世安看了他很久，最后缓缓摇头：
“赵总，我实话实说。如果想在技术层面追上，最少一年半。
这一年半里我们会被甩得越来越远。除非……”
“除非什么？”
周世安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想说除非雪峰科技自己出问题，但这话说出来太难听了。
他叹了口气，说：
“除非有外部因素干扰他们的发展节奏。但这个不在我们控制范围内。”
会议室里重新陷入死寂。
空调的冷风吹在每个人后脖子上，把汗吹干了又渗出来新的。
采购总监王磊忽然小声说了句：
“雪峰汽车的订单越多，他们采购原材料的需求就越大。
锂、钴、镍这些关键材料都是有产能上限的，如果他们量太大，上游供应链会不会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