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到了。阳光透过窗户照进宿舍,在桌面上投下一片光斑。
时珈一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厚厚一摞草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数字和草图。
要了老命了,以后再也不选自己不擅长的领域。
她在这篇论文上,耗费的时间绝对是最长的。
没办法,对于一个完全不懂船舶学的人,重新开始看书学习,是个巨大的挑战。
但想想那些老前辈,哪一个不是跨专业开始实验的?她好歹有书能做参考。
就这样,自己哄自己,终于,论文做到了最关键的地方,理论建模。
她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把那摞草稿纸翻到第一页,重新梳理思路。
论文的理论基础部分,她已经写完了第一章。
从流体力学的基本方程开始,推导了叶元体理论的核心公式。
普通螺旋桨的设计局限在于,叶片不同半径处的受力不均匀,叶尖线速度大,容易产生空泡,叶根线速度小,推力贡献有限。
大侧斜螺旋桨的理论假设就是,通过改变叶片的侧斜分布,让不同半径处的叶片在不同时间划水,从而分散空泡的起始时机,降低整体噪声。
这个假设在她努力推导了几十页公式之后,从数学上证明了它的合理性。
果然!她真的是天纵奇才,最起码从理论上看,这篇论文的实用性超级高!
进入理论建模阶段后,她确定了设计参数,目标航速、潜艇尾部伴流分布、推进轴功率。
这些参数是彼得罗夫寄来的资料里提供的,她不需要做实际测量,只需要把它们作为输入条件。没办法,也没得一个潜艇给她测。
但难点在于需要求解几百个联立方程,真几百个!
没有计算机,没有Matlab,她只能用纸笔和小型计算器,一个方程一个方程地解。
王主任还给了她一个算盘,让她试试。
说实话,看老前辈们每次拿着算盘打的事迹,感觉挺简单的,到了自己之后,发现手指它有自己的想法。
并且,她觉得,自己花钱花的最多的地方,就是本子纸笔钱了!
还哪来的钱攒着造洁净室!又被自己穷笑了。
而侧斜分布的数学定义是整个论文理论创新的核心。
侧斜角作为半径的函数是一个连续变化的分布曲线,她需要给出螺旋线方程、给定半径处叶元体的螺距角分布,然后定义侧斜角随半径变化的分布函数。
这一部分最难,她花了整整一周才把函数形式确定下来,又推导了三遍,确认没有数学错误才放下心来。
接下来是叶片几何建模。基于新的侧斜分布函数构建桨叶的几何模型,包括各半径剖面的拱度和厚度分布、叶片轮廓线的三维坐标计算、不同半径处的螺距调整。
这些构建虽然繁琐,却是整个设计的骨架。
她画了十几张草图,每一张都标满了尺寸和角度。
最后一步是多组模型的图纸绘制。根据相似性原理确定缩比模型的尺寸,直径三百毫米,五组不同侧斜角度的对比设计,外加一组普通螺旋桨作为对照组。
五张图纸,每一张都需要标出几百个尺寸。
屁话不说,拿起笔就是肝!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东西画出来了,要去找格里戈里师傅了!
那么久没去看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哄他才好!
她觉得,来留学后,其它的知识可能得不到验证,但是彩虹屁上面,绝对把技能点满了!
时珈一把五张图纸卷好塞进图纸筒里,背上书包,往车间走去。
推开熟悉的车间大门。她穿过一排排机床,轻车熟路地走到最里面的钳工工作台前。
格里戈里正蹲在工作台旁边打磨一个零件,头发上沾着金属碎屑,看起来糙极了。
“格里戈里师傅!”时珈一喊了一声,笑嘻嘻地凑过去,声音略夹。
“我好想你呀!听说你的技术又又又领先一步了呀!”
上面公布了一个新的工艺,据说格里戈里已经完全掌握了。
时珈一为了避免被他话堵住嘴,干脆率先出击了。
格里戈里听到熟悉的彩虹屁后,抬起头看到是她,白了一眼。
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打磨那个零件,手上的动作没停,嘴里酸里酸气地:“哟哟哟,这是谁呀?是什么数学冠军对不?怎么会来我们车间?”
时珈一脸上的笑容戛然而止。
这老男孩阴阳怪气的语气......真够...够了!
她擦了把脸,影后上身,佯装茫然左看右看:“谁?什么数学冠军?我不认识!”
“眼前这么大个厉害的师傅,谁还去看数学冠军呀!听说您又掌握了一个新的工艺,整个车间就您一个人会!这也太厉害了吧!明星师傅!你就是苏国车间一颗闪耀耀的明星!”
时珈一绞尽脑汁,声音甜了七八个度,夸起人来更是特别认真。
听的格里戈里是嘴角压都压不住,不耐烦地挥手:“行了行了,你们年轻人就知道忙。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一个人看三台机床,也没见忙到连打个招呼的时间都没有。”
时珈一听出来他的气性在慢慢消失,连忙趁热打铁,站在格里戈里身后,殷勤地看着他手里的零件,一脸真诚地说:“师傅,您这手艺,年轻时看三台机床那是屈才了。您得看三十台。”
格里戈里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嘴角已经微微翘起来了。
他咳嗽了两声,“说吧,这次又有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要我做?”
时珈一心里松一口气,嘿嘿笑了两声,从图纸筒里抽出图纸,小心翼翼地铺在工作台上。
格里戈里放下手里的零件,摘下手套,拿起老花镜戴上,低头看第一张图纸。
他感叹说道:“看看你如今画的图,真的难以相信2年前那么丑的图也是你画的,长进不少了。”
时珈一抽抽嘴角。
黑历史,绝对是黑历史!她觉得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画的手要断了还不长进的话,那她自断谢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