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回到家时,距离午饭还有一段时间。
偌大的客厅里只有张红梅一个人。
她正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手机。
听见门口传来开门声,张红梅抬起头,看到江晚回来,手里的手机立刻反扣在沙发上,动作快得像是生怕别人看到什么。
江晚换鞋的时候余光扫到了这一幕,却什么都没说。
她也没有问。
换好鞋后,她走进客厅,在张红梅对面的沙发坐下,将随身的包放到旁边。
母女二人隔着茶几,相对而坐。
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客厅宽敞而安静。
落地窗外阳光明媚,大片阳光洒进屋内,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铺开一层暖色。
水晶吊灯静静悬挂在头顶。
整个空间明亮而空旷。
偏偏只坐着两个人,显得格外安静。
张红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放下。
又忍不住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随后再次放下。
她的目光没有停留,总是在客厅里来回游移。
看看窗帘。
看看电视。
又看看花瓶。
最后落到江晚脸上。
可刚碰上江晚平静的目光,又下意识挪开。
江晚却始终坐得端正。
腰背笔直。
双手自然放在膝盖上。
神情平静,没有半点局促。
她从小就是这样的性格。
不喜欢寒暄。
也不会刻意寻找话题。
在她看来,沉默并不是一种需要打破的尴尬,而是一种最舒服、最自然的相处方式。
可张红梅显然不是。
安静持续得越久,她越觉得浑身不自在。
像只待在笼子里的鸟,总想扑腾两下,却又不知道该往哪儿飞。
她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
要不现在去厨房做饭?
可十点多就开始准备午饭,会不会太早?
江晚会不会觉得自己是在故意躲她?
虽然……
她确实有一点想逃。
就在张红梅准备借着做饭结束沉默的时候,江晚先开了口。
“江亦那家公司。”
她语气平静,没有任何铺垫。
“现在做得还不错。”
一句话。
像是在安静的房间里点燃了一根火柴。
张红梅眼睛瞬间亮了。
她几乎是下意识往前坐了一点,脸上的紧张和尴尬全没了,只剩下压抑不住的关心。
“真的?”
“他最近怎么样?”
“腿恢复得好吗?”
“有没有按时吃饭?”
“一个人住能照顾好自己吗?”
一连串问题脱口而出。
说到最后,她忽然压低声音,眼神都变得警惕起来。
“还有……”
“他跟公司那些女网红,没有乱来吧?”
江晚抬眸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
也带着几分“果然如此”的预料之中。
“腿还是老样子。”
她缓缓回答。
“平时走路问题不大,走快一点还能看出来。”
“精神状态比以前好很多。”
“人也开朗了。”
“公司里的那些女主播,他基本没什么兴趣。”
“昨天我过去的时候,他一直在办公室刷视频,对公司里的女员工也没表现出什么特别。”
听到这里。
张红梅明显松了口气。
然而下一秒。
江晚又补充了一句。
“不过。”
“他最近签了一个女明星。”
张红梅刚放下去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
她眉毛一下扬得老高,整个人又往前凑了几分,压低声音问道。
“女明星?”
“漂不漂亮?”
她脑子里已经开始疯狂搜索。
娱乐圈最近有哪些年轻女演员。
她儿子以前喜欢的都是直播平台那些网红。
现在居然升级到女明星了?
这是眼光提高了?
想到这里,张红梅嘴角都忍不住扬了起来。
“臭小子。”
“档次倒是提升了。”
江晚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这个白眼翻得毫不掩饰。
“妈。”
“你能不能不要一听见女这个字,就往谈恋爱那方面想?”
“他这次是真的在认真做公司。”
“那个女艺人跟他的关系,也远比你想象得简单。”
“至少我没看出任何男女之间的苗头。”
张红梅闻言,“哦”了一声。
也不知道是放心还是失望。
她重新靠回沙发,端起已经凉掉的茶喝了一口。
江晚却没有停下。
难得一次说了这么多。
索性把昨天见到的事情一并告诉母亲。
她提到了江亦那辆黑色小电动车。
最高时速二十五码。
拐杖横放在脚踏板上。
后座还能坐人。
甚至还专门准备了一顶备用头盔。
红色的。
戴起来像颗草莓。
随后又说起了江亦租住的公寓。
两室一厅。
沙发中间压出一个深坑。
茶几上摆着三个喝空的可乐罐。
阳台放着一个一次性纸杯,被当成烟灰缸。
厨房灶台上还有一口没洗的锅。
整个房子透着一种随遇而安的生活状态。
她说这些的时候,没有嫌弃,也没有心疼。
只是平静叙述。
像是在描述昨天看到的一幅画。
可这些画面落进张红梅耳朵里,却完全变了味。
她脑海中已经自动浮现出另一幅景象。
自己那个儿子。
拄着拐杖。
骑着一辆小电动车。
在杭城的大街上慢悠悠跑着。
拐杖放在脚踏板。
后座还坐着人。
一想到这里。
她心脏都跟着紧了一下。
下一秒。
张红梅猛地站了起来。
动作太快,沙发垫都跟着弹了一下。
江晚的话被打断,抬头看着母亲。
不知道她又准备做什么。
张红梅却一句解释都没有。
踩着高跟鞋风风火火走出客厅。
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急促而响亮。
一路穿过走廊。
推门来到院子。
大喊一声。
“老张。”
院子里桂花正开。
香气浓郁。
一个高大的身影正蹲在花圃旁边整理花草。
听见喊声,那人站起身。
身高一米八多。
肩膀宽阔。
皮肤晒得黝黑。
短发干净利落。
身上穿着深蓝色夹克,脚踩一双布鞋,双手还沾着些泥土。
整个人沉稳得像一块立在院子里的老石头。
这是老张。
江家工作近二十年的司机兼管家。
平时负责开车。
也负责院子、安保以及家里的许多杂事。
江亦几乎就是他一路看着长大的。
从小时候在院子里追蝴蝶,到后来整天惹是生非,再到车祸住院。
一路都有他的身影。
“老张。”
张红梅站在门口,直接开口。
“你安排个司机去杭城。”
“以后给江亦开车。”
说完,她忽然想起什么,又摇了摇头。
“算了。”
“他现在连驾照都没有。”
“安排别人我也不放心。”
“还是你自己去。”
她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想到儿子每天骑着电动车到处跑,心里就一阵发慌。
自从上次车祸以后,她对车这个字几乎都有了阴影。
只要想到江亦和车待在一起,心脏都会下意识揪一下。
“我跟建国说一声。”
“你过去以后,不只是给他开车。”
“还要帮我盯着他。”
“他每天见什么人、干什么事,你都留意一下。”
“回来告诉我。”
说到最后,她语气又柔和了几分。
“反正你也是看着他长大的。”
“他应该不会排斥你。”
老张安静听完。
沉默片刻后,只点了点头。
“好。”
仅仅一个字。
声音沉稳有力。
却让人莫名安心。
张红梅这才长长松了口气。
像终于解决了一件压在心里的大事。
她回头朝屋里望去。
隔着落地窗。
江晚依旧坐在沙发上。
神情平静地看着这一切。
见母亲望过来,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没有赞同。
也没有反对。
老张已经转身朝车库走去。
脚步依旧稳健。
不疾不徐。
可每一步都透着一种执行任务时特有的认真。
来到车库前。
他掏出钥匙打开卷帘门。
伴随着一阵哗啦啦的响声。
几辆保养得锃亮的豪车出现在眼前。
老张双手叉腰,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开始认真思考。
到底该挑哪一辆车,去杭城照顾那个最让人操心的小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