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三石的话说得不算重，但意思很清楚。
刚才那一通交流，张向阳像是在汇报，李沐阳像是在拍板。
哪怕他说话不多。
李沐阳头也没抬，随口回了一句。
“干什么的。”
“写剧本的。”
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敷衍。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要真是老板，还用得着在这儿苦哈哈当助教。”
一句话堵回去，逻辑简单粗暴。
黄三石张了张嘴，愣是没接上来。
他隐约觉得这话有道理，但又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说不清。
李沐阳也没再搭理他，已经重新打开电脑，开始整理艺德课的讲义。
屏幕亮起，光落在他脸上，人却安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他把注意力重新拉回到电脑屏幕，手指落在键盘上停了一瞬，随后开始敲字。
他没有急着写条条框框。
而是先在最前面加了一段引子。
不是空话，也不是套话。
他写的是当下。
写这半年里电影市场的变化。
资本涌入，项目暴涨，演员片酬水涨船高，导演排期排到明年，编剧稿子一份接一份地赶。
表面是繁荣。
但底下，是浮躁。
他把这些现象一条条落在纸面上，没有指名道姓，却句句有影子。
写到这里，他稍微顿了顿。
又往下敲。
行业在变，这是机会。
但越是机会多的时候，越容易迷失方向。
艺德，不是锦上添花，是底线。
这一句落下，他自己都觉得稳了。
顺势把整节课的核心立住。
接下来，他才开始拆分。
红线。
他写得很干脆。
什么是不能碰的。
不是模糊概念，而是明确边界。
政策、导向、价值取向，这些东西不能踩。
哪怕是一句台词，一个镜头，一个态度，都要有分寸。
他没有写得很死，而是用几种常见的创作误区举例。
比如为了博眼球故意歪曲历史，为了争议刻意挑战底线。
看似聪明，实则短命。
然后是低俗。
他写得更直白。
所谓低俗，不只是露骨。
更多是取巧。
靠噱头，靠擦边，靠迎合最浅层的欲望去吸引观众。
短期有效，长期毁人。
他甚至补了一句。
观众不是傻子，只是有时候懒得较真。
但一旦反噬，来得比谁都狠。
再往下，是尺度。
这个他写得最细。
不是不能拍，而是怎么拍。
暴力、情感、冲突，都可以有。
但表达要有度。
镜头语言、剪辑节奏、情绪控制，这些才是专业。
他举了几个模糊的例子。
同样一个桥段，有人拍出来是艺术，有人拍出来是噱头。
差别就在这里。
最后是底线。
他停了几秒，才继续敲。
底线，不只是作品的底线，更是人的底线。
演员、导演、编剧，每一个人都有。
名气可以变，环境可以变。
但有些东西，一旦越过，就回不来了。
写到这里，他的节奏慢了下来。
没有再讲大道理。
而是换了一种方式。
他假设未来。
假设一个演员因为某些言行引发争议。
假设有人在财务上动了歪心思。
假设有人关系混乱，影响公众观感。
假设有人沾染不该碰的东西。
他没有写具体名字，也没有写具体事件。
只是把后果一条条写出来。
项目停摆，合作中断，口碑崩塌，甚至直接被市场淘汰。
冷静，克制，却比任何说教都更有力度。
写完这一段，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感觉差点什么。
想了想，他在最后加了一段总结。
没有再用自己的话。
而是把一套简单直接的价值判断整理成对照。
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什么值得坚持，什么必须远离。
语言不复杂，但句句有分量。
敲完最后一个字，他停下手。
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节奏顺，逻辑清。
前面是现实，中间是拆解，后面是警示。
收尾也稳。
他轻轻点了点头。
这节课，差不多可以用了。
·
时间很快来到周五下午。
阶梯教室比往常热闹得多。
李沐阳推门进去的时候，几乎前几排都已经坐满了。
表演系四个年级的人全到了。
北影一向小班制，每个年级人数不多，加起来也就七八十人，可这会儿挤在一起，气氛却有点像开大会。
前排坐着的，是各班老师和已经有点名气的学长学姐。
94级的青青、巧巧、付大龙。
95级的于楠、左小晴，还有坐在角落里低调却格外显眼的孙俪。
再往后，是96、97级这一批“半在校半在圈”的学生，熟面孔一抓一大把。
黄三石正站在讲台上，拿着名单一个个点名。
声音不大，但很严肃。
“到。”
“到。”
一声声回应此起彼伏。
点到最后，他顿了一下。
“赵V。”
没人应。
他抬头看了一眼，又重复了一遍。
还是没人。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96级那一片，脸色明显不好看。
自家助教第一次正儿八经讲课，偏偏自己班有人缺席，丢脸。
还是当着全系的面。
几个人低声骂了句，牙都咬紧了。
李沐阳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倒没什么反应。
他心里清楚，有些事，真不是靠一两句话能改变的。
黄三石抬头和他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把讲台让出来，自己走到台下坐下。
还特意挑了孙俪旁边的位置，动作自然得很。
李沐阳瞥了一眼，心里忍不住吐槽一句。
这俩人，真是走到哪儿都不忘凑一块。
他走上讲台，把讲义放下，却没有立刻翻开。
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气氛慢慢安静下来，他这才开口，语气不高，像是在聊天。
“你们有去过我家的，应该见过一个人。”
“一个外国人。”
“叫小唐尼。”
话一出口，下面立刻有了反应。
陈昆、黄小明几个人对视了一眼。
他们确实见过，印象里就是个长得很精神的外国演员，人挺随和。
但也就这样，没人去深挖。
这个年代，小唐尼在夏国的影响力几乎为零。
那点信息差，太正常了。
李沐阳继续说。
“你们知道他是谁吗。”
没人接话。
他自己给出答案。
“他拿过金球奖，也被不少主流奖项提名过。”
这一句落下，教室里明显起了波动。
不少人下意识挺直了背。
这种级别的演员，在他们眼里已经算是顶级了。
李沐阳语气依旧平缓。
“那你们知道，他为什么会跑来这儿吗。”
有人小声议论，却没人说得准。
李沐阳看着他们，顿了顿。
“因为他碰了不该碰的东西。”
这句话说得很克制，没有展开，但意思已经够清楚。
台下顿时一阵低声惊呼。
他没有停。
“他现在在努力调整自己。”
“你们知道他现在的片酬是多少吗。”
这一次，所有人都看着他。
李沐阳淡淡说出一个数字。
“五万米刀，都不一定有人用。”
教室里彻底乱了。
有人不信，有人惊讶，有人低声讨论。
一个拿过大奖的演员，混到这种地步，冲击力太大。
李沐阳没有打断，等声音慢慢落下，他才补了一句。
“这就是不注意艺德的后果。”
语气不重，但落得很实。
他停了一秒，又往前推了一步。
“这事儿发生在国外，他还有机会慢慢调整。”
“如果是在我们这边呢。”
“你们觉得，还有没有机会。”
教室里安静了，没人接话，但不少人脸色已经变了。
那种后背发凉的感觉，是压不住的。
李沐阳看着他们，声音微微压低。
“别觉得这些离你们很远。”
“等你们有了名气，这些东西只会离你们越来越近。”
“有人会试探你，有人会诱惑你，也有人会等着你出问题。”
“你一旦松一口气，可能就回不来了。”
他说完，随手点了个名字。
“孙俪。”
台下的黄三石明显一愣，脸色一变，直接瞪了他一眼。
孙俪也没想到会被点到，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
李沐阳看着她，语气很平静。
“你觉得，你会沾上这些吗。”
孙俪几乎没有犹豫，摇头：“肯定不会。”
回答干脆，像是在说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
李沐阳没有顺着她的回答往下走。
反而轻轻一挑眉，语气平静地反问。
“那如果有人趁你不注意，在你酒杯里动点手脚呢。”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他没停。
“如果对方笑着告诉你，那只是普通饮料呢。”
“如果你已经有点醉了，有人劝你说放松一下只是助兴呢。”
一句一句，语速不快，却像钉子一样往下砸。
孙俪的表情一点点变了。
从刚才的笃定，变成了迟疑，再到警惕。
不只是她，整个教室都安静下来。
很多人脸上的笑意收了。
有人下意识看了看身边的人，有人低头不语。
他们心里都清楚，这些话，不是危言耸听。
这种场景，他们或多或少都听说过，甚至有人已经擦边遇到过。
李沐阳扫了一圈，确认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拉住，这才缓缓开口。
“所以，这节课不讲虚的。”
“就讲一件事。”
“在这个圈子里，你们怎么保护自己。”
他说完，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字——艺德。
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很轻。
却把整间教室的情绪压得更稳。
台下几位老师对视了一眼，暗暗点头。
这开场，不像讲课。
更像在下钩子。
但所有人都已经咬住了。
李沐阳这才翻开讲义。
没有直接讲原则。
而是先从现状说起。
他说这半年来的变化。
项目突然多了，资金突然多了，机会也突然多了。
演员的选择变多了，报价变高了，节奏变快了。
但同时，局也多了，应酬多了，诱惑多了，试探也多了。
他没有用复杂的词，只是把一件件现象拆开来讲。
什么叫项目堆着让你选。
什么叫临时改合同。
什么叫先给甜头再提条件。
台下的人听得很安静，因为这些话，他们太熟了。
有人低头笑了一下，有人微微点头。
还有人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他们突然发现，原来这些零碎的经历，是可以被归纳出来的。
而且被说得这么清晰。
李沐阳没有评价，只是继续往下讲。
讲到最后，他话锋一转。
“那问题来了。”
“在这样一个看起来遍地是机会的圈子里。”
“你们该怎么选。”
他说着，目光在前排停了一下。
“举个最简单的。”
“有人给你一个女主角。”
“片酬五百万。”
教室里微微骚动。
这个数字，对他们来说已经足够有冲击力。
李沐阳点了点蒋青青。
“来，配合一下。”
他语气一变，整个人像是换了个身份。
“青青小姐，我这有个项目，女主很适合你，片酬五百万，要不要考虑一下。”
蒋青青被点名，先是一愣，随即笑出声。
她也很快进入状态。
“李老六的本子，那还用考虑吗，肯定接啊。”
台下有人笑，气氛稍微松了一点。
李沐阳却没有笑，继续顺着往下推。
“那晚上有个小范围的酒会。”
“你方便来一趟吗，我们可以详细聊聊。”
这句话一出，笑声停了。
蒋青青的表情也收了一点。
她当然听懂了，这不是台词，这是现实。
而且是她已经见过不止一次的现实。
有时候项目是假的，有时候项目是真的。
但这种邀约，几乎都会出现。
她沉默了两秒，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李沐阳，把问题丢了回去。
“那你说，该怎么办。”
教室里瞬间安静，所有人都看向讲台，等一个答案。
李沐阳没有回避这个问题。
他看着蒋青青，语气很淡，却很干脆。
“关于项目上的应酬，一概拒绝。”
台下微微一震，他继续补了一句。
“除非是知根知底的朋友，其它的，尽量别去凑热闹。”
这话一出，下面立刻有了议论声。
有人点头，也有人迟疑。
颜丹辰举了举手，忍不住问。
“那要是因为这些，错失机会怎么办。”
李沐阳看了她一眼，语气依旧平静。
“你怕错失机会，可以让经纪人或者经纪公司去帮你周旋。”
颜丹辰皱了皱眉。
“可要是公司非要让自己去呢。”
李沐阳没有停顿。
“那你就找学院。”
“找老师，找师兄师姐。”
“实在不行，来找我。”
他说到这里，目光扫过全场，声音不高，却压得很稳。
“我想说一句话。”
“从北影走出去的学生，不需要靠应酬换项目。”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随后，气氛明显变了。
后排有女生小声嘀咕了一句，好帅。
旁边几个跟着点头。
男生这边也不吵了。
有人低声说，这话够硬。
也有人直接竖了个大拇指。
颜丹辰却还是有点不放心，她张了张嘴。
“可是……”
话没说完，李沐阳已经抬手打断。
“你要真因为不去应酬，丢了一个项目。”
他顿了顿，语气突然加重了一点。
“我补给你。”
“行不行？
教室里先是一愣。
下一秒，直接炸了。
有人吹口哨，有人拍桌子。
陈昆笑得最夸张，直接喊了一句。
“李老师，这话我们可都记住了。”
气氛一下子被点燃，黄小明也跟着起哄。
“那那些应酬场合，一个比一个排场大。”
“万一我们自己扛不住诱惑怎么办。”
李沐阳瞥了他一眼。
“你就不能私下里，和你那帮兄弟自己去。”
“非得蹭人家的局。”
黄小明一本正经。
“要不您请我们去见识见识？”
教室里一片哄笑。
李沐阳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老师挣多少工资，你心里没点数。”
笑声更大了，连前排的老师都忍不住摇头。
气氛松下来之后，他们才反应过来。
不知不觉间，这小子已经把课堂气氛完全拿住了。
不像老师，更像带队的老大。
但学生偏偏吃这一套。
李沐阳看了一眼时间，见气氛差不多了，神色慢慢收了回来。
他转身，在黑板上轻轻点了点那两个字。
艺德。
然后写下第一个关键词。
红线。
粉笔停下。
他转过身，语气重新变得冷静。
“接下来，说正事。”
“什么叫红线。”
他没有用抽象的概念。
而是直接举例。
哪些内容不能碰。
哪些表达方式会出问题。
哪些细节看似不起眼，实际上会直接影响一部作品的命运。
他讲得很细，甚至细到一个镜头怎么拍，一个台词怎么说，都可能踩线。
台下的人一开始还带着点轻松。
听着听着，表情逐渐变得认真。
有人开始记笔记，有人下意识对照自己拍过的戏，还有人脸色微微发紧。
他们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拍戏，不只是演好角色那么简单，背后还有一整套看不见的规则。
而且，一旦踩到，后果不会轻。
前排的几位老师对视了一眼。
没有说话，但心里都清楚，这些东西，太有必要讲了。
黑板上的“红线”讲完之后，李沐阳没有停。
他顺手在旁边又写下两个词。
尺度，底线。
粉笔落下的声音不大，却让教室里的人不自觉地坐直了些。
他没有再铺垫，直接接着往下讲。
“红线，是不能碰的。”
“尺度，是能不能碰到边的问题。”
“底线，是你这个人，能退到哪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