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回此时。
甄应嘉见了贾赦,心中惊骇莫名。可他到底是个精明人,最初的恐惧过后,他脑子里已经在飞快地转着念头了。他强撑着笑脸,声音里堆出十二分的诚恳:“世兄何时来的扬州?怎么也不与我说一声!世兄放心,此番进京,为兄定会向上皇说明你贾家的冤屈。上皇明察秋毫,定会给你贾家做主的!”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贾赦的表情,心里盘算着只要能拖到天亮,扬州城里的兵丁总会找到这里来。
贾赦听完他的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冷笑起来:“我贾家的冤屈?我贾家冤屈多了。你说的是哪一件?”
甄应嘉一愣,张口正要说出“荣国府大火”几个字,贾赦却先开了口“是我妹妹当年的死?还是我妹夫的死?亦或者——我母亲的死?”他每说一句,便向前迈近一步。“这些,甄兄可都知晓?”
甄应嘉的脸色一寸一寸地变白,连嘴唇都褪尽了血色。他以为那些事做得天衣无缝,上皇那边也处理得干干净净,连绣衣卫都没有查出来的东西,这个老东西怎么会知道?并且隐忍了这么多年,一声不吭地等到了今日。
甄应嘉此时已经彻底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他不再试图说软话,也不再搬出那些后台,只是死死地盯着贾赦的脸,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狠劲:“贾赦,你杀了我,上皇和新君都不会放过你的。你贾家已经完了,你儿子在天津也撑不了多久。你若是识相,现在放了我们,我还可以替你——”
贾赦没有再与他多言。他转身从黑衣人腰间抽出一把刀,朝着甄应嘉走去……
次日清晨,扬州城门的开启比平日晚了整整两个时辰。
昨夜知府衙门走水,据说遗失了重要财物,兵丁们在城内大肆搜捕,折腾到天亮却什么也没找到。实在没办法,才打开了城门。
守城的兵丁张三和李四拄着长枪靠在城门洞的墙壁上,眼皮沉得像挂了铅块。昨晚忙了一夜,今天还要照常上值,换了谁都撑不住。两人的脑袋一点一点的,像两只啄米的老母鸡。
他俩正迷迷糊糊地打着瞌睡,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尖叫,随即是更多人的惊呼和议论,声音越来越密,像是人群中炸开了锅。
张三推了推李四,两人揉着眼朝声音来源的方向看去。
只见城门外那条官道上,一个身影正缓慢地朝城门走来。
那人看起来二十岁出头,穿着一身沾满血污的中衣,衣料原本是白色的,此刻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结成一块块暗褐色的硬痂。
他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发白,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他一步一步地往前挪着,步子极慢,像是每迈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而最让人惊恐的是,他的右臂被人从肩膀以下齐齐砍去,断口处用芦苇草草扎紧,血液顺着伤口处渗出,已经侵染了大半个身子。
而那条被砍下来的断臂,竟被一根绳子系着,横挂在他的脖子上,随着他的步伐在胸前缓缓晃荡着,手指微微蜷曲着,像是在虚空中抓着什么东西。
他的肩膀上还挂着一根粗绳,拖着身后着两只鼓鼓囊囊的大麻袋。麻袋已经被血浸透了,在地上一路拖出两条深深的暗红色痕迹,像两条并行的小溪。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仿佛随时都会倒下,可偏偏就是没有倒。麻木的像是一具行尸走肉。
城门外的官道上已经围了一圈人,可没有人敢靠近。有人在呕吐,有人捂住了眼睛,有人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张三和李四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惊恐,可职责所在,他们还是硬着头皮迎了上去。
走近了才认出那张血迹斑斑的面孔,竟是认识的,是知府女婿甄公子!
两人吓得连滚带爬地跑回城门,直奔知府衙门。
闫埠忠得了消息,几乎是跌跌撞撞地从后衙跑出来的。
他赶到了城门口,拨开人群,一眼便认出了那个正缓缓走来的正是他的女婿甄宝玉。
他几步冲上前去,伸手想要抓住甄宝玉的胳膊,手却抓了个空。他低头一看,那条横挂在甄宝玉胸前的断臂还在微微晃动。闫埠忠胃里猛地翻了一下,却硬生生忍住了,他抖着声音问:“宝玉,倩儿呢?倩儿怎么样了?你爹呢?”
甄宝玉像没有听见一样,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前方,仍旧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宝玉!宝玉!你说话啊!倩儿呢?倩儿怎么样了?你爹呢?”闫埠忠的声音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高,可甄宝玉像是根本没有听见。
闫埠忠只好命人拦住他,将他扶上马车送去医馆,自己则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两只麻袋。
他站在那里,迟迟没有动手,手指在袖口里攥了又松,松了又攥。终于,他弯下腰,将其中一个麻袋解开。
麻袋口松开的一瞬间,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他偏了一下头,待那股气味散了些,才重新看过去。里面是他的女儿闫倩儿。她穿着一件水红色的寝衣,衣裳虽然皱乱,可完整无缺,显然死前没有受到凌辱。
她的面色苍白,双目紧闭,像是睡着了一般,可后背上一道极深的刀口从肩胛一直拉到腰际,将衣裳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底下翻卷的皮肉。
闫埠忠伸手将她从麻袋里抱出来,抱在怀里,那具身体已经僵硬冰凉了。他没有哭,只是将她脸上的碎发拨了拨,然后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另一只麻袋上。
第二只麻袋比第一只沉得多。
他解开绳子,把袋口往下扒了扒。火光和日光一起照进去,闫埠忠只看了一眼,便猛地转过头去,扶着城墙根吐了个昏天黑地,连胆汁都吐出来了。
他扶着墙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嘴,没有再看那只麻袋一眼。他背对着它站着,肩膀剧烈地起伏着,双手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也浑然不觉。
直到身后有衙役实在忍不住了,小心翼翼地问他“大人,这……如何处置”
他想了下,“用勺子收了。找口薄棺,先搁在义庄。”他说完便转身朝衙门的方向走去,脚步比来时沉了许多。据说此后许多年,这位闫大人再也没有吃过一口肉馅。
正是:
金陵旧部报惊变,贾赦仓皇走野烟。
今日扬州还血债,方知老骥未卸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