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诗洁坐在石凳上,听着哥哥和江阳你来我往聊了整整一个时辰。
从户县的商业布局聊到夜市的灯笼怎么挂,从水道清淤聊到秋收之后的粮价波动,两个人越说越投入,江阳甚至拿树枝在地上画起了街道规划图。
她听得认认真真,频频点头。
可心里头堵得慌。
这人从头到尾就没看她一眼。不是故意冷落,是压根没往那个方向想。
满脑子全是怎么搞钱,怎么治县,怎么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她想插嘴,张了三次嘴,愣是没找到能接上的话茬。
什么商业区选址,什么人流量测算,什么成本回收周期,她一个字都搭不上。
告辞的时候,江阳拍了拍狄知逊的肩膀,冲她随意挥了挥手,“走了啊,路上小心。”
跟送走一个熟人没什么两样。
兄妹俩走出巷口,狄诗洁一直没开口。
狄知逊偷瞄了她好几次,咂了咂嘴。
“别怪哥没提醒你,这人心里装的东西太多了,装了天下装朝堂,装了朝堂装百姓,唯独没装儿女情长。”
狄诗洁低着头走路,踢了一颗石子。
“我知道。”
“你知道还这副表情?”狄知逊叹了口气,“我也帮不了你,这种事我总不能冲上去跟他说,喂,你看看我妹妹行不行?”
“你敢说我打死你。”
“那你自己想办法。”狄知逊摊了摊手,语气里带着无奈。
“我跟他聊了一个时辰,他眼睛里全是户县的规划图,看都没看你那条新裙子一眼。这人啊,正得发邪。”
狄诗洁的脚步慢了下来,嘴唇抿着,脸上的神情说不上是委屈还是苦涩。
“那条裙子我挑了一下午。”
狄知逊不敢再接话了。
……
两仪殿。
暮色将沉,殿内烛火已经点了起来。
李世民坐在案后批阅奏折,眉心拧成了一团。
今天朝堂上的事太多,从追责机制到相州丑闻再到李安期被罚去治理地方,他的脑子到现在还嗡嗡的。
殿门口响起脚步声。
李桐客走了进来,黑衣无声,站定在案前三步之外。
“说。”李世民头也没抬。
李桐客开口了,语调平得没有起伏。
“臣今日去江阳府上送赏赐,他说陛下是千年难遇的开明君主。”
“锐意进取,胸怀天下,正是因为遇上了陛下这样的皇帝,他才敢逆流而上,打破千年糟粕。”
李世民的放下笔,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
“这话是他原话?”
“一字不差。”
李世民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落在烛火上,眼底浮起一层极淡极淡的光。
“这竖子……平时在朝堂上跟朕呛,跟朕闹,动不动摔官袍甩脸子,朕还以为他心里头就没把朕当回事。”
“没想到,最懂朕的人,竟然是他。”
“他还说什么了?”
李桐客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还……问陛下要钱。”
李世民的手停在半空中。
“火柴的赏赐,他说陛下亲口答应过,卖好了追加赏赐,如今火柴在长安供不应求,产量翻了三倍,钱赚了一大堆,陛下却绝口不提此事。”
李世民的嘴角僵了。
“他还说了一句……”
“说。”
李桐客的声音压低了半分,语速变慢了。
“他说朝廷征百姓服徭役,不给工钱,不管死活,几千年了都这样。”
“百姓交了税已经付了代价,凭什么还要白干活。他说这种心安理得的压榨,是朝廷的无能。”
殿里的温度骤降,李世民坐直了身体,瞳孔收缩。
“朝廷的无能?他原话就这么说的?”
“原话。”李桐客低着头。
“他说劳有所得四个字,从天子到百姓一个道理。连皇帝都赖账,底下的官员凭什么不赖百姓的账。”
李世民撑着桌案站起来,绕到案前,来回走了三步。
“好,好一个朝廷无能。”
“他倒是说得痛快!一张嘴天下苍生的忧患全在他嘴里,好像全天下就他一个人心疼百姓,朕就是那个欺压百姓的昏君!”
李桐客一言不发地站着。
“朕不想让百姓服徭役吗?朕不想给他们发工钱吗?”李世民的声音拔高了。
“朝廷的国库里躺着什么?空的!渭水之盟赔出去的牛羊还没补回来!凉州打仗军饷要钱!修水库要钱!赈灾要钱!”
“就算重商的路子走通了,钱也不是一天就能赚出来的!这个混球倒好,站在自家院子里一句朝廷无能,说得多轻巧!”
“要钱就要钱,偏偏说得这么大义凛然!把自己包装成为民请命的忠臣,把朕按在昏君的位子上踩!”
李世民越想越气,转身走到墙边,一把拔出挂在墙上的佩剑。
“嘭!”
一剑劈在御案的边角上,木屑飞溅。
李桐客退后了半步,依然面无表情。
“嘭嘭嘭!”
连劈了七八剑,御案角上被削去了一大块,木碴子散了一地。
李世民喘着粗气站在那里,剑尖抵着桌面,胸口大幅度起伏,闭上眼,缓了好一会儿。
“送五百贯过去。”
李桐客应了一声。
“去吧。”李世民把剑插回鞘里,牙根还在发酸,“告诉他,以后再用这种方式跟朕要钱,朕扣他双倍。”
李桐客没有动。
“还有什么事?”
李桐客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双手呈上,“陛下让他写的中秋贺曲,他写好了。”
李世民接过来,展开,烛火映在纸面上,笔迹潇洒,墨痕尚新。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看完他抬起头,表情极其复杂。
“这是他……提笔就写出来的?”
李桐客点头。
“臣传完陛下的口谕,他坐在石凳上铺开纸,想都没想,一气写完。从落笔到搁笔,不到半盏茶的工夫。”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李世民低声念了一遍,声音里的怒气不知道什么时候全消了。
“这词……传世之作。”
“可恶,这混球有惊世之才,偏偏长了一张破嘴!提笔就是千古绝句,张嘴就是气死人不偿命!”
“朕恨不得把他那张破嘴缝起来,只准他写,不准他说话!”
他把纸折好,递回给李桐客,“送去大安宫,交给琵琶仙子谱曲排练,中秋宴上用。”
这时候殿门口一名御史台的官员低头弯腰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封奏折。
“陛下,御史台转呈,李纲上的奏折。”
李世民皱了皱眉,接过来拆开。
奏折的内容很简单,中秋佳节将至,臣恳请陛下于长安城内举办诗会,广邀天下才子参与。
其中优胜者可入宫参加中秋宴会,与民同乐,普天同庆,彰显圣朝文治之盛。
李世民把奏折合上,往案上一扔,冷笑了一声。
他太清楚李纲在打什么算盘了。
李安仁被革职永不录用,仕途彻底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