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知逊的笑容慢慢收了,看了一眼天色,神情变得有些遗憾。
“可惜。”
“怎么了?”江阳放下唢呐。
“明天我就得去户县上任了。”狄知逊叹了口气,“这么精彩的好戏,中秋宴会上的盛况,我看不到了。”
赵阳大笑着拍胸脯,“回头我给你说!一个眼神一个表情都不落下!”
狄知逊笑着指了指他,“那你可得说详细了,少一个字我跟你急。”
赵阳一口答应。
狄知逊转过身,瞅了江阳两眼,忽然摇了摇头。
“我怎么感觉,你跟李纲他们斗法,你自己还乐在其中呢?”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调侃。
江阳当即站起来,挺胸抬头,双手背在身后,表情严肃到了极点,“与人斗,与天斗,其乐无穷也。”
他的声音朗朗的,正气凛然。
“不斗倒那些粉饰太平的蝇营狗苟,大唐如何更好?天天求稳求稳,国家怎么进步?百姓日子怎么好起来?”
“就是因为那些不思进取、抱着不做就不会犯错这种想法的人,高高坐在庙堂之上,却从来不想着为国为民做一件实事,所以几千年了,百姓还是吃不饱穿不暖。”
“如今好不容易遇上一个开明的、锐意进取的皇帝,我不逆流而上打破几千年的糟粕,谁来打?”
他说得慷慨激昂,眼神坚定,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舍我其谁的气魄。
实际上他心里想的是能赚破防值强化自身,可不乐在其中嘛。
被他骂的人越破防,他越开心。
但这种话当然不能跟外人说。
狄知逊听完这番话,胸腔里那团火腾地就烧起来了,手微微发颤,嘴唇动了两下。
他在地方上做过官,见过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为了一口粮食卖儿卖女的人家。
知道江阳说的是真的。
而面前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不光看到了问题,还在用自己的方式去改变。
狄知逊深吸一口气,退后一步,拱手弯腰,行了一个正正经经的大礼。
“愿与君志同道合。”
赵阳也站了起来,腰弯了下去。
“赵阳不才,此生愿追随江阳大人,为百姓做事。”
狄诗洁站在旁边,眼眶已经湿了。
她死死咬着下唇,看着江阳的背影,心里翻涌的情绪让她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这个人,嘴上嬉皮笑脸,骨子里却装着天下苍生。
她喜欢的人,值得她喜欢。
江阳被三个人这么一拜,背后直冒虚汗。
他心里发虚得很。
格局是有的,但主要驱动力……确实是破防值。
他清了清嗓子,摆了摆手,“起来起来,搞得这么隆重干什么。”
正尴尬着呢,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李桐客穿着一身黑衣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四名禁军,手里抬着两口木箱子。
“江阳,陛下有赏。”
李桐客把嘴角往上扯了扯,这是他能做出的最接近微笑的表情了。
接着他把赏赐清单念了一遍。
江阳听完,走过去打开箱子看了一眼,随即又合上了。
李桐客又从怀里掏出一封手谕,“陛下口谕:中秋将至,江阳奉旨作一首贺中秋之曲。”
江阳接过手谕扫了一眼,随手往桌上一扔。
“行。”
他的语气跟答应出门买菜一样随便。
狄知逊在旁边已经习惯了他这种态度,但赵阳又被惊到了。
皇帝让你作曲贺中秋,你就一个行?
江阳提起桌上的毛笔,铺开一张干净的纸。
然后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笔尖已经落在了纸上。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狄知逊探着脑袋往纸上看,看完前两句就僵住了。
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赵阳凑过来,虽然读书不多,但好歹识字。
他看着那些字,一个字一个字默念出来,念到后面的时候嘴唇开始发抖。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院子里安静了。
连头顶飞过的麻雀叫了一声都清清楚楚。
狄诗洁捂住了嘴。
这些文字里装着的东西太大了。
天上与人间,聚散与圆缺,短短几行字把千古的惆怅和千古的温柔全写尽了。
狄知逊的嘴巴张着合不拢。
他在脑子里飞速搜索着自己读过的所有诗词,试图找到一首比得上的。
找不到。
“你是怎么做到的?我都感觉我这么多年书白读了。”
江阳把笔一搁,嘚瑟地挤了挤眼,“所以我是状元郎嘛,哈哈。”
狄知逊哑然失笑。
这张扬的家伙,一点不谦虚。但确实一点不让人讨厌。
因为他有张扬的资本。
状元不是白考的。
李桐客站在旁边,脸上那个接近微笑的表情终于裂开了,变成了货真价实的惊愕。
他看了那张纸好几眼,确认自己没看错。
提笔就来。
连思考的过程都没有。
他从怀里又掏出一封信笺。
“陛下还让我转告你,曲谱写好了直接交给我,我转交琵琶仙子裴玉环,让她配乐排练。”
江阳点了点头,在歌词旁边快速标注了曲调的走向和几个关键音阶,折好了递给李桐客。
“拿去。”
李桐客接过来,对着那张纸竖了竖大拇指,转身走了。
他刚走到院门口,被江阳叫住了。
“等一下。”
李桐客转过身,看着江阳。
“怎么了?”
江阳从箱子里翻出赏赐清单,上下扫了一遍,把纸往桌上一拍。
“回去跟陛下说,让他自觉点。”
李桐客眉毛动了一下。
“什么意思?”
“火柴的事。”江阳抱着胳膊,语气不善。
“当初陛下亲口答应过,火柴要是大卖,就给我追加赏赐。现在呢?”
“火柴在长安卖疯了,供不应求,产量翻了三倍,钱赚了一大堆。他倒好,绝口不提赏赐的事。”
众人的表情齐齐变了。
赵阳手里的唢呐差点掉地上。
狄知逊更是整个人僵在原地,脖子转过来盯着江阳,眼珠子瞪得溜圆。
问皇帝要钱?
这话从江阳嘴里说出来,就跟催隔壁邻居还借的五文钱一样理直气壮。
李桐客倒是站得很稳,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他跟江阳打的交道太多了,这种事不是第一次。
习惯了。
狄知逊率先回过神来,压着嗓子凑近了两步。“江阳,那可是皇帝。”
“天底下哪有臣子主动伸手跟天子要赏赐的?你在朝堂上得罪的人已经够多了,这种事传出去,御史台那帮人不得生吞了你?”
江阳靠着石桌,双手抱在胸前,语气轻飘飘的。
“怕什么?他亲口答应的,又不是我强抢。”
“火柴的点子是我出的,配方是我研制的,陛下当初说了,卖好了有追加的赏赐。现在卖疯了,他装聋作哑,我不催他谁催他?”
“凭什么白干活?”
“老狄,你知道天底下最大的不公平是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