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知逊斜了她一眼,嘴角往上挑了挑,“你想去找你的情郎就直说,别拉我。”
狄诗洁的脸从耳根红到了脖子根。
“你……你别乱说!谁……谁的情郎了!我就是想去看看他!”
“看他?看什么?看他那张痞里痞气的脸?”
“你闭嘴!”狄诗洁急得直跺脚,耳朵尖都泛了粉色。
狄孝绪坐在上面,看着一双儿女拌嘴,朗声大笑起来。
“去吧去吧,都去。”
狄诗洁死缠烂打了一刻钟。
从撒娇到威胁再到耍赖,手段全使出来了。
狄知逊被她拽着袖子拖出了大门。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江阳府上,刚进院子就听到一阵声音。
是唢呐。
嘹亮,高亢,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欢快劲。
狄知逊脚步一顿,走进后院一看,江阳和赵阳并排坐在石桌旁,一人手里捧着一把唢呐,鼓着腮帮子正呜呜吹得起劲。
赵阳的指法生疏但底子扎实,唢呐声粗犷有力。
江阳的手法明显是速成的,指法有些毛糙,但节奏踩得准。
两个大男人坐在院子里吹唢呐,画面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荒诞感。
狄知逊走过去,满脸好奇。
“你们在干嘛呢?”
赵阳放下唢呐,满脸坏笑,没说话,用下巴朝石桌上的几张纸一努。
狄知逊凑过去一看。
纸上写满了字,墨迹还没干透。
最上面四个大字,罗刹海市。
“罗刹国向东两万六千里,过七冲越焦海三寸的黄泥地……”
“那马户不知道自己是一头驴,那又鸟不知道自己是一只鸡……”
狄知逊的嘴巴张了一半,继续往下看。
“勾栏从来扮高雅,自古公公好威名……”
“岂有画堂登猪狗,哪来鞋拔作如意……”
“安阳县有个小伙儿他叫元常,美丰姿少倜傥,华夏的子弟……”
“三更的草鸡打鸣当司晨……”
狄知逊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他急促地咳了好几下,弯着腰,一只手扶着桌子,另一只手指着歌词,整个人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不可置信。
“你……你这写的……”
马户。
拆开念,是驴。
朝堂上方才报上来的那个相州刺史,就叫马户。
又鸟。
拆开念,是鸡。
那个在相州自封娘娘的妓女,就叫又鸟。
而鞋拔作如意,狄知逊的脑海里浮现出李纲那张又窄又长、颧骨高耸的脸。
鞋拔子。
李纲就是鞋拔子脸。
岂有画堂登猪,画堂是太极殿,猪狗是以李纲为首的那帮在朝堂上粉饰太平的人。
根本不配高居庙堂之上。
三更的草鸡打鸣当司晨,半夜叫的鸡当自己是报晓的公鸡,说的是那帮尸位素餐的庸官以为自己在做事,其实什么都没干。
安阳县的小伙儿元常,冯元常,那个在相州仗义执言却被杖责的少年书生。
每一句都在骂人。
可表面上看,这就是一篇讲罗刹国故事的歌词,谁都挑不出毛病。
狄知逊抬起头,看着江阳的眼神已经变了。
恐惧级别的佩服。
“还是你会玩啊。”他冲江阳竖起大拇指,手都在抖。
狄诗洁从哥哥肩后探出脑袋,踮着脚尖也在看。
“马户和又鸟是什么?”
狄知逊缓了缓神,压低声音给她解读了一番。
狄诗洁的眼睛瞪到不能再大。
“江阳这歌词……”她的声音也压低了,带着藏不住的激动。
“写得也太绝了吧!文采造诣不说,写曲骂人,骂得这么脏,表面还挑不出一个脏字。”
她转过头死死盯着江阳,眼睛里的光快要溢出来了。
江阳坐在石凳上,翘着二郎腿,唢呐搁在膝盖上,表情得意到了极点。
“怎么样?还行吧?”
“还行?”赵阳捧着唢呐,笑得嘴咧到了耳朵根,“我要是李纲,听到这歌,能给你气出第二次真晕。”
狄知逊笑了两声,笑容忽然收了。
“会不会太过分了?”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担忧,“李纲背后站着山东五姓七望,你这么骂,他们不会……”
江阳摊摊手。
“他们要能弄死我,早把我弄死了。”
“我又没指名道姓说是谁,歌词里写的是罗刹国的故事,跟大唐有什么关系?他们要是自己跳出来对号入座,那关我什么事,是吧?”
狄知逊哑了一下。
道理是这个道理。
可你歌词里写了安阳县,元常,马户……跟今天朝堂上周良才弹劾的内容一字不差,傻子都知道骂的是谁。
他不知道该夸江阳聪明,还是该骂他阴损。
“行了行了,别操心了。”江阳招了招手,“赵阳,来,从头排练。”
赵阳举起唢呐,鼓起腮帮子,嘹亮的前奏在院子里炸开。
江阳跟着节奏,张嘴就唱。
“罗刹国向东两万六千里……”
他的嗓音不算顶好,但胜在气韵十足,每一个字咬得清清楚楚。
唱到那马户不知道自己是一头驴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带着一股子不加掩饰的快意。
唢呐声嘹亮高亢,裹着江阳的歌声在院子里回荡。
狄知逊站在旁边,从一开始的担忧,到越听越入迷,到最后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好听。
骂人的歌曲,竟然弄得这么好听。
曲调苍凉中带着嬉笑怒骂,唢呐的穿透力把每一个字都送进耳朵的最深处。
狄诗洁站在那里,双手不自觉地攥在一起,指节发白。
她的胸腔里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热流。
这个人,在朝堂上打人骂人已经够出格了。
现在他用一首歌,把今天朝堂上那些蝇营狗苟的嘴脸全写了进去,用最好听的旋律唱出最脏的骂。
文人的刀子杀人不见血。
但江阳的刀子杀人还让你跟着哼。
一曲毕。
院子里安静了两息。
然后狄知逊啪啪啪鼓起掌来,声音里带着控制不住的亢奋。
“这曲子流传出去,绝对是神曲,广为流传,传唱千古的那种,有些人要遭大罪了。”
他忽然顿了一下。
“李百药。”
江阳和赵阳同时看向他。
“百姓不知道马户是谁,但一打听,相州刺史马户,李百药的女婿。”
“这首歌唱遍了长安,百姓嘴里哼着那马户不知道自己是一头驴,心里想的是什么?”
“想的是李百药养了一头驴当女婿,李百药的名声,还能好得了?”
赵阳拍着大腿笑了起来。
江阳拍了拍赵阳的肩膀。
“不错不错,搭配唢呐绝配。咱们好好排练,争取中秋宴会上,把那些蝇营狗苟的玩意全送走。”
“好嘞!”
赵阳眼睛亮得吓人。
想想都爽。
难怪陛下说他学不了江阳,这文采,状元郎骂人,真他娘的顶级。
中秋节过后,这曲子一旦传唱大唐,李纲他们怎么办?
抨击?
你一抨击就是对号入座,等于承认歌里骂的就是你。
不抨击?那就只能憋屈地被骂,被全天下的百姓哼着小曲骂。
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