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热交混的水流冲过她的手腕,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玛格丽特,你来看。”她头也不回地叫了一声。
玛格丽特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踩过砾石滩走到她身边。
伊迪斯指着那道水口说:“水是从这里流出去的,下游一定有一个新开的出口。”
玛格丽特忽然说,声音低了下去,“那是条通道。”
伊迪斯抬头看她。
玛格丽特指着西面山脚下一片被赤杨和接骨木遮蔽的凹地:“我小时候听一个老佃农说过,科兰湖和森林那边的盲湖在很久以前是相连的。后来水面涨了,中间的通路被淹掉。但从没听人见过它再露出来。真稀奇,今年居然能露出来了!”
“盲湖?”
“在林子里,四面被山包着,没有外流河。老佃农说那湖底有呼吸,但是谁知道呢。”
伊迪斯望向西面,那片低矮的赤杨林在正午阳光下显得异常浓密,树影间几乎透不进光。
她合上笔记簿:“我们去看看。”
“现在?”
“趁天还早。”伊迪斯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湿泥,“得让我回房取件厚些的外套。”
两人从主楼后侧的小路穿过一片燕麦地,再翻过一道爬满黑莓藤蔓的石墙,便进了那片赤杨林。
伊迪斯注意到树干上留着一条均匀的泥线,高度在她们膝盖附近,像是最近才退去的水位。
越往里走,地面的坡度越低。
大约走了二十码,伊迪斯停住脚步。
“你听。”
玛格丽特屏住呼吸。
一片寂静中,有极轻的水声从前方传来,细碎、连续、若有若无。
她们拨开最后一个草丛,眼前豁然开朗。
那便是盲湖。
水面不高,甚至仍在继续缓慢下降。
湖岸四周被挤成一道极窄的石脊,岸边泥里半掩着几根粗大的黑色木桩,像是过去某座栈桥的残迹。
“水在退。”伊迪斯轻声说,目光投向湖心。
盲湖的中央偏西方向,水退去后裸露出一道浅灰色石脊。
它从泥底拱起,像一条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脊骨,斜斜地插入湖岸线,最终消失在湖西侧一堵陡峭岩壁的根部。
更让她心口一动的是,那岩壁下方,竟然露出了一道半掩在泥水中的门洞轮廓。
“伊迪斯……那是什么?”玛格丽特也看见了。
那道门洞只有顶部露出水面,约莫两尺高,其余部分仍浸在浅水中。
门的形状规整,边缘有凿痕,绝非天然形成。
伊迪斯往前走了几步,靴底陷进软泥里,发出湿腻的声响。
她突然停住,因为这种软泥极有可能是陷泥,密度大,看着不深但是踩下去会快速往下沉,有死亡风险。
“水退以后,这扇门才露出来。”玛格丽特的声音微微发颤,“这下面到底是什么地方?”
伊迪斯没有回答。
她绕着湖岸往那处岩壁靠近。
玛格丽特紧跟在她身后,呼吸急促,却一声不吭。
伊迪斯走到门洞侧前方,看见门洞两侧刻着两道垂直凹槽,像是曾经嵌过某种石制或金属闸门。
门洞下方的水呈现出一种异样的深黑。
那洞内紧接着传来一声沉钝的响动,像是石门深处有重物被水流推动,撞在岩壁上。
浊流越过门洞边缘,漫上她刚才站过的位置,又迅速退了回去。
“别过去了。”玛格丽特喘着气说,“那水后面似乎还有活的东西。”
伊迪斯低声道:“那是水势,里面一定有一个比科兰湖低得多的空腔。水从科兰湖流进来,在这里形成虹吸。”
回到庄园已是傍晚。
德蒙正在书房里往烟斗里填烟丝,抬头看见两个满身泥泞的年轻女子站在书房门口,动作停住了。
“你们去哪儿了?”他的语气里有明显的不安。
玛格丽特还没开口,伊迪斯已经上前一步,将事情说得简明扼要。
然后,德蒙拿出一叠发黄的手稿,封面上写着:科兰湖地下水位报告,1821年。
伊迪斯屏住呼吸。
德蒙说:“这是我年轻时的一位同事留下的。他在1840年代去世前,一直在此地做水文观测。这件事我本以为已经结束了。”
他翻开手稿,前三页是水位数据表,后面附着一套手绘图。
当图页被翻到灯光下时,伊迪斯看到了那道石门,以及门后长长的通道、圆形的大厅、顶部的开孔。
图纸下方有几句备注,字迹被水渍洇开,但仍然可以辨认。
“此厅底部有间歇性水涌出,流量随季节变化。原因不明。”
伊迪斯抬起眼,看着德蒙:“先生,您那位同事,曾经进去过?”
“他进去过。”德蒙坐下,“他当时靠着水位异常低落的那几个月,从盲湖那道门洞走了进去。在里面待了将近一小时,画下了这些图。他从不主动提起,具体是什么,他没有下定论。但他非常确信,有人不希望这件事被公开。”
“谁?”玛丽格特问道。
德蒙摇头:“我那位同事曾多次申请皇家学会拨款进行系统勘察,都被驳回。原因是有足以让所有人不再过问的反对意见。没人会为了一座苏格兰高地下面的石门去得罪人。”
“反对者是谁?”伊迪斯追问。
“我不知道。但那次之后,我就没见过皇家学会任何一个勘察员在科兰湖一带出现。只有这几页纸,被夹在一份地层报告里,侥幸留下来了。”
玛格丽特把那几页手绘图摊在桌上,伊迪斯俯身细看。
圆形大厅的墙体上有四道均匀分布的凹槽,标注为“疑似排水或者通风通道”。
图纸边缘有一行铅笔小字,字迹与正文不同,像是后来添加的:若有足够强的气流注入此厅,水压会被向上推移,露出底层表面。通风口通往哪一侧尚不确定。
“也就是说,”伊迪斯说,“那个大厅很可能还有一层在被水淹没的地面下方,还有更深的空间。这些通风槽也许通到某个我们还没发现的位置。”
如果通风槽真的存在,那意味着整个结构不是天然形成的,而是被设计过的。
“如果你们有兴趣,可以观察看看,但我觉得这件事最好到此为止。”德蒙先生大有深意地说。
伊迪斯若有所思的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