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官邸。
秋末的梧桐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条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官邸二楼的会客室里,壁炉烧得很旺,可坐在沙发上的那个人,脸色却比窗外的天气还冷。
光头一身藏青长袍,手里捏着一份战报,已经在沙发上坐了一个多钟头。
战报是侍从室刚送来的,写的是津浦线战况。
可这战报跟以往的任何一份都不一样,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刺眼的异样。
济南已经易手了,德州也拿下了,塘沽港和天津都插上了那面陌生的旗。
全是“他们”打的。
名义上,这是抗战的胜利,是全军队协同作战的成果。
可光头心里清楚,那支号称“罗店势力”的部队。
每打进一座城,都挂起自己的番号,设立自己的根据地。
调令?
请示?
连个招呼都不打。
他这个名义上的最高统帅,连一支他们缴获的日军军刀都没捞着。
“娘希匹!!!”
光头猛地将战报拍在茶几上,青瓷茶杯被震得跳了起来,茶水泼了半张茶几。
“打到天津了!打到天津了!”
“他们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委员长?!”
“他们还想打到北平去不成?!”
他站起身,在会客室里来回踱步,长袍的下摆扫过地毯,带起一阵焦躁的风。
“委座,息怒。”
坐在右侧的陈将军站起身,微微躬身。
这位土木系草包如今在军中颇有分量,可此刻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谨慎和疲惫:
“事已至此,动怒无益。罗店的部队……实力属实远超我们的想象。”
“远超想象?”
光头猛地回身,眼睛烧得通红,
“何止是远超想象!他们是妖怪!是天外来的妖怪!”
“你听听前线传回来的消息,什么铁坦克、飞炮、天雷滚滚!”
“一夜之间就把日本人所有的师团司令部给端了!连本土都被他们封死了!”
他越说越气,声音开始在屋子里回荡:
“你说,我拿什么跟他们比?拿我那几百架破飞机?还是拿我那几百万支汉阳造?!”
客厅里的几个人都不说话了。
宋坐在另一侧的沙发里,手里端着半杯冷茶,始终没有喝。
他听完光头一通咆哮,终于放下茶杯,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劝一个正在暴怒的人:
“委座,漂亮国人已经给出了态度。”
光头的火气稍稍一滞:“什么态度?”
“罗斯福总统通过秘密渠道传了话过来,措辞意思很明白。”
宋一顿,
“他说,漂亮国愿意继续支持我们,支持我们的抗战事业,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一切的前提,是委座您还活着,我们的军队还在。”
宋抬眼看他,
“罗斯福的意思是,只要您活着,只要指挥还在,漂亮国就有合作的根基。”
“可如果您在金陵出了事,被罗店那边吞掉了,那漂亮国没有理由……也没有能力,去扶持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东西。”
光头沉默了片刻。
他听懂了,罗斯福这是把话挑明了。
你光头现在就是个筹码,活着的筹码才值钱,死了的筹码连擦桌子都嫌脏。
而金陵已经陷入包围,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娘希匹……连罗斯福都在教我做事。”
他嘴上骂着,可声音却低了几分。
“委座,撤吧。”
陈接过话,
“罗店的攻势已经过了黄河,下一部就是陇海线。”
“如果他们在华北站稳了脚跟,切断平汉路,我们将来的调兵就全被堵死在豫西了。”
“与其坐困金陵,不如西迁重庆。”
“重庆有长江天险,有川康滇黔作为回旋余地,进可保半壁江山,退可保全实力。”
“只要军队还在,只要有美援,总有一天……”
他没敢说“总有一天反攻”这种话。
在他心里,现在已经不是“反攻”的问题了,而是怎么在这个怪物横行的时代活下去的问题。
光头慢慢走回沙发,坐了下来。
他低着头,良久,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你们都觉得,我该去重庆做那个缩头乌龟?”
没人回答这个问题。
“也是,龟就龟吧。”
“大丈夫能屈能伸,当年在奉化躲土匪的时候,在西安躲军阀时,我也没怕过。”
他抬起头,
“散了,都回去歇着吧。迁都的事,我自有安排。”
众人如释重负,纷纷起身告辞。
只有光头坐在原地,看着那盏凉掉的茶水。
走到门口的宋犹豫了一下,又折了回来:
“委座,还有一件事。”
“说。”
“金陵的撤离路线,要从水陆两路走。”
宋压低声音,
“陆路走皖南,水路走长江。”
“长江沿线有几个港口,现在在罗店的控制范围里。”
“是不是……先约法三章,请他们放行?”
“请他们放行?”
光头冷笑一声,
“我们才是主人,走自己的地界,还要请他们放行?”
“可现在天津都在他们手里了,委座……长江口也不能硬闯。”
宋眉头深锁,
“这一路过去,稍微有点闪失,迁都的大事就要出岔子。”
“我不能不把丑话说在前头。”
“行了,我知道了。”
光头挥挥手,
“让何去接洽,该低头的低头,该给面子的给面子。”
“我能屈能伸,不差这一回。”
宋点点头,不再多说,转身走了。
屋门关上,会客厅里只剩下光头一个人。
他沉默了半晌,忽然幽幽地说了一句:“戴。”
角落里的一扇屏风后面,戴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
他穿着半旧的灰布长衫,腰板挺直,像是一截沉默的铁:
“学生在。”
“漂亮国人的话,你怎么看。”
光头没回头,
“罗斯福说,只要我活着,漂亮国就支持我,这话你信几分?”
戴斟酌了片刻:“半真半假。”
“哪半真,哪半假?”
“漂亮国不想看我们彻底倒向罗店,这是真的。”
戴说,
“但漂亮国也绝不会为了我们去得罪那个……那个天外来的东西。”
“所以他说支持我们,实质是让我们活着,做个牵制。”
“牵制。”
光头慢慢品味着这个词,忽然冷笑了,
“堂堂四万万人口的大国,在他们眼里,却只能做个牵制……好,很好。”
“委座……”
戴犹豫了一下,
“学生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罗店那边,确实是我们惹不起的妖怪。”
戴的嗓音压得更低,
“但妖怪也有妖怪的软肋,他们打日本人、打英国人,所向无敌,可他们毕竟是人,还要地盘,还要粮食,还要民心。”
“只要他们在这个世界上扎根,就会遇到供应不上的问题。”
“只要他们哪里出了问题,我们就能寻到机会。”
光头没说话,手指在扶手上又敲了几声。
“你说得对,妖怪再能打,也要吃饭。”
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河南那边……有没有什么新动静?”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为罗店的势头烦躁,没太理会内地省份的政务。
可刚才那句话一出口,他脑海里忽然闪出一个念头。
河南,产粮大省。
罗店要北上,粮道是不是要经过河南?
说曹操曹操到。
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侍卫长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封电报:
“委座!汤将军急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