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半，省城江数集团总部。
周培安带着一只深蓝色文件夹进了郑维岳办公室。
文件夹里面每一页纸都贴了标签，标签颜色不一样。
黄色贴的是专家公寓容积率调整，蓝色贴的是配套园绿色通道审批，红色贴的是经办人会签时间和会议纪要节点。
郑维岳坐在桌后，今天没泡茶，桌上只有一杯白水。
周培安把文件夹放到桌上。
“郑总，临州那边的材料整理好了。”
郑维岳没急着翻，先看了他一眼。
周培安这两天休息得也不好，眼白里有红丝。但衣服还是平整的，领带也打得正。体制里出来的人，不管睡没睡好，先把外面这一层弄齐。
郑维岳把文件夹打开。
第一页是目录。
第二页是临州高新区专家公寓项目概况。
第三页开始，就是那条最扎眼的线：原控规容积率2.2，调整后2.8。
周培安站在桌前，说：“我们没写结论，只写疑点。第一，容积率调整幅度较大，适用省14号文是否充分，需要说明。第二，专家公寓实际功能边界不清，可能存在住宅化倾向。第三，规划论证和会签时间过短，十二天完成关键环节，明显快于常规流程。”
郑维岳翻了一页。
纸上列着会签时间。
哪天科室初审，哪天局务会，哪天规委会讨论，哪天形成会议纪要。时间咬得很紧。
“配套园呢？”郑维岳问。
周培安把文件夹往后翻。
“配套园走的是临州市高新区重点产业项目绿色通道。手续有，但审批时限太短。立项、环评承诺制、能评豁免说明、施工许可前置条件，几乎是压着最短时间跑完的。我们这里写的是，建议核查绿色通道适用条件是否被扩大解释，是否存在为特定企业量身加速的情形。”
郑维岳看着那句“为特定企业量身加速”。
“这句改掉。”
周培安一愣。
“郑总？”
“太像告状。”
郑维岳说，“内部参考，不是举报信。你写得太直，别人第一眼就知道你想干什么。”
周培安：
“那改成？”
“改成：建议进一步核实重点产业项目绿色通道适用依据及审批时限合理性。”
周培安拿笔记下。
郑维岳继续往下翻。
材料里没有大字报，也没有情绪话，都是文件编号、时间节点、流程对比、政策适用边界。
越是这样，越像真的。
一份东西递到省纪委案头，最怕写得像私人恩怨。你骂得越狠，别人越不愿接。你只说“这里快了”“那里需要说明”“政策适用边界不清”，别人才容易顺手登记。
周培安说：“省国资委刘处那边已经约好了。下午三点，我把改好的版本送过去。他那边会以国有资产规范运营和项目合规风险内部参考的名义，转到省纪委派驻组。”
“不要从江数名义走。”
“明白。”周培安说，“江数只做情况反映的线索来源，不落到正式文书。”
郑维岳合上文件夹。
“郑总，南州这边合同下周就签。”
“让他签。”
郑维岳把文件夹推回去。
“合同签得越快，临州那边问起来越难看。他一边在省城拿项目，一边老家项目被核查。外面不用说太多，自然有人会想。”
周培安点头。
他知道郑维岳说的不是项目本身。
说的是气氛。
体制内很多事，最后看的就是气氛。一个项目原本没问题，没人问，它就是样板；有人问，它就变成需要说明。说明不出来是问题，说明出来了，也要看谁愿意信。
下午两点五十，省国资委的办公室里，刘处长接过了那只深蓝色文件夹。
刘处长五十岁左右，头发不多，眼镜片很厚。他跟周培安认识多年，过去吃过饭，也一起参加过几个会。
他把文件夹翻了几页，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只问：“你们这个来源可靠吗？”
周培安说：“都是公开档案目录和依法调阅材料整理出来的。”
“依法调阅。”刘处长重复了一遍，笑了一下，“你们省属企业现在也挺爱研究地方项目。”
周培安也笑。
“集团现在做数据产业，临州高新区是重点区域，我们做前期调研，顺手发现一些流程上的疑点。”
刘处长把文件夹合上。
“这个东西，我不能替你们下判断。”
“当然。”周培安说，“只是内部参考。”
刘处长把文件夹放在桌子左边一摞文件上。
“我会按程序转。”
周培安点点头。
“麻烦刘处。”
“别麻烦我。”刘处长说，“转过去以后，就不是我这儿的事了。纪委那边登不登记，初不初核，你们别来问我。”
“明白。”
“还有。”刘处长抬眼看他，“你们江数最近两个项目都输了？”
周培安脸上那点笑差点没挂住。
“正常市场竞争。”
“市场竞争好啊。”刘处长把杯子端起来，“输了就输了，别带情绪。”
周培安说：“不会。”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明白，刘处长这人装糊涂。他知道这份材料为什么来，也知道材料后头是谁。大家都不说破，就好办。说破了，反倒都尴尬。
下午四点二十，省纪委派驻组综合室收到一份内部参考材料。
收件的小年轻先登记编号，把文件来源、转递单位、涉及地区、涉及事项一项项录进系统。录到“临州市高新区专家公寓容积率调整、配套园绿色通道审批时限疑点”这一栏时，他停了一下，又把标题简化了一遍。
旁边一个老同志端着茶杯走过来，看了一眼。
“临州的？”
“嗯。省国资委转来的。”
“谁家的项目？”
“材料里写是瑞盈和星汉相关配套。”
老同志把茶杯放下，翻了几页。
“先登记。按程序走初核。”
小年轻问：“要不要先报领导？”
“登记完报。”
老同志说，“这种材料，先别急着定性。程序上快，不一定就是问题。但有人递了，就得问问为什么快。”
他说完，端着茶杯走了。
小年轻继续录系统。
文件被正式登记，编号生成，扫描存档，纸质件装进流转袋。
袋口一封，事情就不再是私下传来传去的一摞纸。
它有了编号。
有了编号，就有了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