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六点多,南州酒店十二楼。
沈夕正坐在桌边吃一只橘子。橘子皮有些厚,她剥得不太顺,一不小心把汁挤到手上。她拿纸巾擦了擦,又闻了一下,手上都是橘子味。
苏瑾在看合同条款。
姜临站在窗前。
外头天色暗下来,南州的楼一栋栋亮灯。雨后空气湿,玻璃上有一层薄薄的雾,看出去不算清楚。
手机响了。
是方远。
姜临接起来,按了免提。
“姜总。省纪委派驻组的人来高新区了。”
沈夕手里的橘子停住。
苏瑾抬头。
姜临没动。
“什么名义?”
“正规函调。”方远说,“不是突袭,也不是谈话。函是下午到的,高新区办公室刚通知我。要求调阅专家公寓容积率调整全部原始会签文件,以及配套园绿色通道审批流程记录。”
屋里一下静了。
窗外有车鸣笛,声音隔着玻璃闷闷的。
姜临问:“原件都还在吗?”
“在。”方远说,“原件目录、会签表、会议纪要、规委会记录、政策依据,都在。我下午又去档案室看了一遍,封存状态没问题。”
“配套园呢?”
“也在。绿色通道文件、立项材料、环评承诺制说明、能评豁免、施工许可前置条件,都齐。”
姜临嗯了一声。
方远那边停了几秒,又说:“姜总,我担心他们问为什么这么快。”
这句话说出来,电话两头都像停了一下。
快。
这个字前几天还在他们自己嘴里转。
手续快,项目快,会签快,审批快。快的时候是优势,外面拿来问,就是疑点。
姜临说:“快有快的说法。”
方远没吭声。
姜临继续说:“你准备好三样东西。”
“第一,市里专题会纪要。重点不是会议开没开,是会上有没有明确新能源产业配套加速落地的要求。”
“第二,省14号文相关条款。不要整篇塞过去,只摘跟产业人才配套、专家留存用房、重点产业要素保障有关的条款。”
“第三,当时新能源企业引才的紧急需求说明。包括企业招聘计划、专家住宿缺口、周边配套不足、项目落地时限。把它们和专题会纪要、省14号文对齐。”
方远那边传来翻纸声。
他应该已经在记。
姜临说:“三样对齐,就是理由。”
方远说:“如果他们不认呢?”
姜临看着窗外。
“那就让他们把不认的理由写进函调结论。”
电话那头没声音。
姜临说:“他们只要写了,就有东西可以申诉。不要怕人问,怕的是他们不写理由,只说一句不充分。你要盯住,问什么答什么,答复都落纸。口头解释不算数。”
方远吸了一口气。
“明白。”
苏瑾这时开口:“方科,档案室那边谁负责陪同?”
“管委会办公室副主任,还是上次那个人。高新区纪工委也会派人到场。”
“好。”苏瑾说,“你不要单独接触函调人员。所有材料移交走登记,移交一项签一项。”
“明白。”
姜临问:“周雅知道吗?”
方远愣了一下。
“还不知道。”
“别让她从别人嘴里听见。”
方远苦笑一声。
“我回去跟她说。她这人嘴上厉害,真碰上这种事,饭都吃不下。”
沈夕低头掰了一瓣橘子,没吃。
方远又说:“姜总,还有一件事。函调要求的是原始会签文件。我们之前补的那份内部说明,要不要放进去?”
“不主动放。”
姜临说,“他们要原始文件,就给原始文件。内部说明是我们自己的底稿,除非他们问到为什么写‘居住配套’,再拿出来作为解释材料。别一开始就把所有牌都递过去。”
“好。”
“今晚你先把三样东西重新装订一份。明天函调开始前,把目录发给苏瑾。”
“我马上弄。”
电话挂断。
屋里还是安静。
沈夕把那瓣橘子送进嘴里,酸得她皱了一下脸。她本来想说这橘子真不行,话到嘴边,又觉得现在不合适。可不说又憋得慌,最后只把橘子皮慢慢收进纸巾里。
苏瑾已经拿起电脑。
“我联系梁艾诺,把听风居保险柜里的报告调出电子版。”
姜临说:“不用调全部。”
“只调高新区部分?”
“对。专家公寓、配套园、专题会纪要、省14号文、引才需求说明,这几块。”
苏瑾点头,开始发消息。
沈夕坐在旁边,忽然想起她在本子上写过:盾在听风居。
现在箭来了。
也不能说箭,像是有人拿着尺子走过来,说你这块墙砌得太快,我要量一量。
墙有没有歪,量了才知道。
可被量的人,心里总不会太舒服。
姜临还站在窗边。
外头一辆公交车停在路口,车身上贴着广告,灯光一闪一闪。有人撑伞过马路,伞面被风吹得偏了一下,那人用手扶住,低头往前走。
苏瑾打完电话,说:“梁艾诺已经去书房取U盘。十分钟后把高新区部分发过来。”
“嗯。”
“要不要通知姜市长?”
姜临摇头。
“现在只是函调。不到他那里。”
“王姨呢?”
“也不用。”
苏瑾没再问。
这种事一旦告诉父母,就会多一层动静。姜百川在临州,专家公寓和配套园都跟他的口子沾边。现在只是调材料,越早惊动他,越容易让外面觉得姜家在压事。
姜临不动,反而更像没事。
郑维岳输了技术线,输了评标,输了公示期,最后没有去骂,也没有去闹。他转头把临州那摞纸递到省纪委案头。
这条路比何琳、比魏副处长、比南州数联都麻烦。
它不靠技术,也不靠谁在电梯里打电话。
它靠程序。
程序这东西,你做得越快,别人越有理由问你为什么快。你说政策允许,他问适用是否充分。你说会议纪要明确,他问会议讨论是否真实。你说企业引才紧急,他问紧急到什么程度。
一层一层问下去,问不出大事,也能问出一身汗。
晚上八点,方远发来第一版目录。
文件名很长:《高新区专家公寓及配套园审批事项函调备查材料目录》。
沈夕凑过去看了一眼,眼睛一下就花了。
一、临州市政府专题会议纪要。
二、省14号文节选及适用说明。
三、新能源配套产业落地紧急需求说明。
四、专家公寓规划论证报告。
五、专家意见表。
六、局务会记录。
七、规委会会议纪要。
八、绿色通道适用文件。
九、配套园立项材料。
十、环评承诺制说明。
后面还有很多。
她看着看着,说:“这也太多了。”
苏瑾说:“多比少好。”
“他们真会一页页看?”
“会。”
“那看完不得烦死?”
“他们烦不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看完挑不挑得出来。”
沈夕哦了一声。
她拿出本子,写:快要有快的说法。
写完,又在下面写:问什么答什么,落纸。
她想了想,觉得这两句挺有用,便画了个小圈。
十一点多,方远又打来一次电话。
这次不是说材料,是说家里。
“姜总,周雅知道了。”
姜临问:“怎么说?”
方远那边沉默了一下。
“她先问我是不是要出事。我说不是,是函调。她问函调和出事有什么区别。我说函调就是人家要看材料,出事是材料看完有问题。她听完骂了我一句,说我这解释跟没解释一样。”
沈夕没忍住,笑了一下。
方远也听见了,声音里带了点无奈。
“她刚才给我煮了面,面煮糊了,还非让我吃完。”
姜临说:“吃了?”
“吃了。”方远说,“有点咸。”
“那就行。”
方远叹气。
“姜总,说实话,今天函一来,我手还是抖了一下。不是怕材料没有,是这几个字压下来,跟平时自查不一样。”
“正常。”
“我在局里干这么多年,第一次觉得自己当初写的每一个字都在回头看我。”
姜临没说话。
方远又说:“不过我又想,幸好当时没乱写。那时候要是图省事,今天就真麻烦了。”
姜临说:“明天按目录给。”
“好。”
“别解释太多。”
“嗯。”
“他们问为什么快,你就照三样说。专题会、14号文、引才需求。不要发散。”
“明白。”
电话挂断后,屋里已经快十二点。
苏瑾合上电脑。
沈夕也把本子收起来。
她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头。南州夜里还亮着,车还在跑,楼还在亮。她忽然觉得这座城看着跟平时没区别,可很多东西已经在看不见的地方转起来了。
有人在省纪委登记材料。
有人在临州档案室封原件。
有人在听风居保险柜里取U盘。
有人在家里吃一碗咸面。
而姜临站在酒店窗前,看着这些看不见的东西往一处碰。
郑维岳从技术线输掉以后,转到了最麻烦的一条路。
程序审查。
这条路不吵,不闹,也不需要谁在走廊里拍桌子。它只问你一句:为什么这么快?
解释得好,快就是效率。
解释不好,快就是漏洞。
姜临端起桌上的茶,茶又凉了。
他放下杯子,看了一眼窗外,没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