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一早，临州天阴着。
城建局那栋老楼外墙发灰，楼下车棚边上积着一滩昨夜没干透的水。
保安室门口放了个破热水壶，壶嘴缺了一小块，水汽还是往外冒。
上班的人夹着包往里走，鞋底带着潮气，踩在一楼大厅的地砖上，印出深一块浅一块的脚印。
方远七点四十就到了。
他平时来得不算最早，今天算早的。楼里保洁还在拖地，见他进门，拖把往旁边挪了挪，说了句方科长早。方远点了下头，脚步没停，直接上三楼。
办公室门开着一条缝。
桌上昨晚那摞材料还在，没动过。最上面一页是他半夜重新改过的目录，黑体字打得很正，《函调备查材料总目录》几个字看着像没脾气，真拿在手里又不轻。
桌边放着半瓶矿泉水，垃圾桶里有两个方便面桶，一个是他昨晚吃的，另一个是办公室小刘送材料时顺手泡的，吃了两口嫌太咸，就扔那儿了。
方远把包放下，走到窗边把百叶帘拉开一点。
外头院子里那棵老梧桐叶子不多了，枝杈黑着。隔壁科室有人开窗透气，烟味飘过来，又很快散了。楼下传来一声喇叭，也不知谁的车堵住了谁，按了两下就停了。
八点整，规划科的小陈敲门进来，手里抱着两摞卷宗。
“方科，档案室昨晚封好的先送上来了。”
“放这儿。”
小陈把材料放到桌上，看了一眼方远的脸色，想问什么，又没问，只说：“规委会办公室那边我刚打过电话，他们说会议纪要原件八点半能送到。”
“嗯。”
“高新区那边也回了，说引才需求说明原章件已经在路上。”
方远抬头看了他一眼。
“谁送？”
“高新区办公室副主任亲自送。”
方远点点头。
这就行。很多东西你不用大张旗鼓说重不重要，看谁来送就知道了。一个副主任亲自拿章件过来，起码说明那边也知道现在不是打哈哈的时候。
小陈还站着，像是没事可说，又不太想走。
方远看出来了，问：“还有事？”
小陈咳了一声。
“方科，外头都在传，说省纪委派驻组这次不是走过场。”
“那你觉得呢？”
“我哪知道。”小陈挠了下后脑勺，“我就是觉得，他们要真想挑毛病，咱们这几天整理材料也挺快的。”
方远听了，倒没不耐烦。
“快不是坏事。”
“嗯。”
“乱才是坏事。”
小陈点点头，像明白了，又像没全明白，抱着空文件夹出去了。
门关上，方远这才坐下。
桌上那几摞卷宗摊开来。专家公寓那一摞最厚，配套园稍薄，专题会纪要单独放了一册，省14号文节选和适用说明夹在附页里，引才需求说明还没到。
他拿起目录，一项项往下对。
一、临州市政府专题会议纪要，时间在规划调整前。
二、省14号文节选及适用说明。
三、高新区新能源产业引才需求说明。
四、专家公寓规划论证报告。
五、专家意见表。
六、规划科内部审查意见。
七、局务会记录。
八、规委会会议纪要。
九、专家公寓控规调整说明。
十、配套园绿色通道适用文件。
十一、配套园立项材料。
十二、环评承诺制说明。
十三、能评豁免说明。
十四、施工许可前置条件核验记录。
后头还有好几项。
他看着这些字，忽然想起前些年自己刚到规划科那会儿，最烦的就是整理旧档。纸上一行字，后头要翻十几份材料。有些科室写东西喜欢省字，省到最后只剩一句“按会议精神办理”，真到出了事，谁知道会议精神是哪天、谁开的、说了什么。
幸亏这次当时留得还算细。
不然现在三天时间，要把全套原件从档案室、规委会、规划科、高新区四头凑齐，够呛。
八点二十，规委会办公室的人到了。
来的是个姓董的中年女干部，平时说话利索，今天手里拎着纸袋，进门先拍了拍衣摆上的雨点。
“外头又落了点毛毛雨。”
方远起身接过纸袋。
“辛苦。”
“别说这个。”董姐把袋子往桌上一放，“纪要原件在这儿，借调登记我已经签了。派驻组看完当天得还，不然主任得找我。”
“今天看完就回。”
董姐嗯了一声，没走，站在桌边看方远把袋子里的纪要拿出来。
规委会会议纪要的纸比别的文件厚一点，公文纸上头有红线，盖章位置很正。她看着那几页纸，像随口，又像不是随口地说了一句：
“你们这个项目，当初走得是真快。”
方远把纪要平码在桌上。
“项目急。”
“急归急。”董姐低头理了理围巾，“现在人家也是盯着这个字来的。”
她说完，抬头看了方远一眼。
“不过你别太紧。规委会这份纪要在前头，专题会纪要也在前头，程序不是临时补的。人家问，你就照实说。”
方远点点头。
董姐走后没多久，高新区那边的人来了。
真是副主任亲自送的，姓韩，四十出头，穿一件黑夹克，裤脚上还沾了点泥点子，像是从工地边上绕过来的。他把红章件从公文包里拿出来时，先把包在文件外头那层透明塑封袋拆了。
“雨天，怕淋着。”
方远接过来一看，是《新能源产业引才需求说明》。
正文不长，后头附了企业招聘计划、专家住宿缺口、周边配套不足说明，还有几家企业关于项目落地时限的函。最要紧的是最后一页，高新区管委会红章压得很实，日期在专家公寓控规调整前。
这就不是后补的。
韩副主任站在桌边，手冻得有点发红，搓了两下。
“方科，主任让我带句话。该怎么配合怎么配合。别在纸上搞花活，也别漏东西。”
“我知道。”
“还有，派驻组今天下午就来，不是明天。”
方远抬头。
“确定？”
“确定。办公室刚接的电话，三天内提供完整原件，他们不想拖，今天先看第一轮。”
方远沉了一下，点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