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副主任走后,方远把那份引才需求说明单独放到专题会纪要前头,又抽出来重新排。
专题会纪要在规划调整前。
省14号文相关条款在附页。
引才需求说明有高新区管委会红章。
这三样东西,摆在前头,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人家一打开就先看到时间顺序。很多时候,查材料的人不一定先听你说,他先看纸。纸摆得顺,他脑子里那条线就顺一点。纸一乱,哪怕你说得对,人家也得先烦。
九点出头,方远给苏瑾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
“苏总。”
“我在。”
“原件今天下午提前看。目录已经排完了,专题会纪要、14号文节选、引才需求说明都摆前头。引才需求说明的红章件也到了。”
苏瑾那边在敲键盘,停了一下。
“好。别主动解释,等他们问。”
“我知道。”方远顿了顿,又说,“我还是担心他们盯住那个快字不放。”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苏瑾说:“派驻组没有当场下结论,是好事。”
方远手里拿着目录,没吭声。
苏瑾继续说:“他们如果当场否决,反而说明有人打了招呼。愿意走完流程、看完整材料,说明这事可解释。”
方远把这句话听进去了。
“姜总也是这个意思。”
“那就继续盯着。”苏瑾说,“他们不结论,我们不动。”
“嗯。”
“目录发我一版电子的。高新区部分就行。”
“马上发。”
挂了电话,方远坐了一会儿,没急着给人发文件。他先把手机放下,伸手揉了揉眼角。办公室里有点干,空调没开足,纸张和人都带着那种旧楼里的燥气。
他忽然想起十多年前自己第一次参加规委会旁听,还是个小年轻,抱着图纸站在角落里,觉得那些开会的人说一句话就能改一块地的命运,挺玄。现在轮到自己坐在文件堆前,才知道真落到纸上,还是一页页、一个章一个章地往前推。
上午十点,派驻组那边来了函调人员名单。
两个人,一个年长些,姓罗,派驻组综合室副主任;一个年轻些,三十不到,姓于,戴眼镜,名字挺普通,像是刚从机关综合口转过来的。
高新区纪工委那边也派了个人陪同。
档案室在五楼,平时不算热闹,今天门口倒是站了好几个人。钥匙开门时,铁门磨了一下,发出尖尖的一声。里头一排排铁柜,柜门上的白漆掉了些边,地上有股纸灰味。
方远抱着第一摞材料上楼的时候,额头已经有点汗了。
不是热,是忙出来的。
罗副主任进门以后先看环境,没急着坐,问了句:“原件都在这儿?”
“都在。”方远说,“按时间顺序整理成册了。目录在前,原件在后,借调登记和封存登记也都在。”
于姓年轻干部把本子打开,先在第一页写时间、地点、人员,然后抬头看了眼方远,点了下头。
方远注意到这小伙子笔挺细,写字很快,但不潦草。像刚参加工作那几年的人,怕写错,所以每个字都尽量写明白。
罗副主任坐下,伸手接过目录。
第一眼先看到专题会纪要。
第二眼是14号文节选。
第三眼是高新区管委会盖章的引才需求说明。
他翻得不快,也不慢。看一页,停一下,再往后翻。于姓年轻干部就在旁边做记录,偶尔抬头看一眼原件封面和落款时间。
方远没插话,就站在桌边。
档案室值班的老周在门口守着,手里拿着一串钥匙。高新区纪工委那个人站窗边,像在看外头,其实也在听。
第一轮看的是专家公寓那条线。
专题会纪要时间在前,明确要求新能源产业配套要素保障加快落地。
14号文附页里,对省级以上战略性新兴产业配套服务设施和人才留存用房有简易程序条款。
引才需求说明里,专家住宿缺口、招聘计划、企业时限要求都写得明明白白,红章也在。
后头跟着规划论证、专家意见、规划科审查意见、局务会记录、规委会纪要、控规调整说明。
纸一页页翻过去,声音很轻。
于姓年轻干部翻到控规调整说明那一册时,停住了。
他往前看了两页,又往后翻了一下,忽然问:
“容积率调整为什么没有重新走公示?”
档案室里一下更静了。
老周站在门口,喉咙里像咳了一下,又憋住了。高新区纪工委那人把视线从窗边收回来。罗副主任没说话,只看着方远。
方远早知道这一句迟早会来。
他把手里准备好的那份14号文节选抽出来,翻到附页,放到于姓年轻干部面前。
“省14号文对‘省级以上战略性新兴产业配套服务设施’的控规调整有简易程序条款。”
他说话不快,声音也不高。
“公示环节可在后续控规修编中合并完成。我们这里走的是这一条。”
于姓年轻干部低头去看原文。
那一页上相关条款用铅笔轻轻勾过,不重,像怕把纸画脏。条文写得挺绕,前头有适用范围,后头有程序衔接,中间还夹着一句关于人才留存服务设施统筹安排的描述。
他看了一遍,又倒回去看控规调整说明里的引用依据。
再看专题会纪要的时间。
又看引才需求说明落款的时间。
纸面上的先后顺序摆得很明。
他手指在页边停了一会儿,没再追问,只在本子上写了几笔。
方远看着他的笔尖,倒没去猜他写了什么。猜这个没用。问了才答,没问就站着,这是姜临跟他说过的,也是他自己干体制这么多年明白的。很多时候,不是你说得越多越好。你说多了,对方还得从你话里挑一层。
罗副主任这时才开口。
“后续控规修编完成了吗?”
“正在并行推进,阶段性修编材料已经入库。”方远说,“目录后面有。”
罗副主任点了下头。
“拿来看看。”
方远把后头那一册也递过去。
这半天里,他来回递材料,手指边上已经被纸割出一道浅白印子,不疼,就是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