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没到,第一轮材料看完一半。
罗副主任没说休息,也没说结论,只让于姓年轻干部把看过的册子编号记下,再让方远把配套园绿色通道那一摞接上来。
配套园这边,快字更明显。
立项、环评承诺制、能评豁免说明、施工许可前置条件,几乎是压着最短时间走。
于姓年轻干部翻到绿色通道适用文件时,又问了一句:
“这个项目为什么能进绿色通道?”
方远把专题会纪要后面的产业链配套说明抽出来。
“新能源项目本身落地后,配套园承担的是上下游企业和研发服务配套,不是普通商业园区。项目投资额、产业链配套关系、用地时限要求,当时都满足高新区重点产业项目绿色通道条件。”
“谁认定的?”
“高新区专题协调会先提,市里专题会明确,后续按既有文件走。”
“不是临时开的口子?”
“不是。”方远说,“绿色通道文件在前面,早就有。”
于姓年轻干部点了点头,又去翻那份既有文件的生效时间。
他看得很细,连文件页脚编号都看。
方远站在旁边,忽然想起儿子前阵子做数学题,明明会,还是喜欢把过程一行一行写满,说这样老师不会扣分。现在看,这些人查材料也差不多。会不会认是一回事,先把过程摆齐了,别人想扣也得有个地方下笔。
中午一点,罗副主任总算合上册子,说先休息半小时。
档案室外头的走廊上已经有人送来盒饭。高新区纪工委那人吃得很快,三口两口就把饭扒完。老周嫌盒饭油,去楼下买了个烧饼,回来就着热水吃。
方远没什么胃口,还是把那盒两荤一素打开了。米饭有点硬,青椒炒肉里青椒多肉少,红烧鸡块倒是放了不少酱油,咸得很。
他吃了几口,手机响了一下。
周雅发来的消息。
“中午吃了吗?”
方远看着那几个字,回:“在档案室吃盒饭。”
周雅很快又来一条:“别光吃菜,米饭也得吃。你胃不好。”
方远看了一眼自己盒里那半格白饭,回了个“嗯”。
本来还想说句别担心,打了两个字又删了。他知道周雅这会儿肯定也心悬着。说多了,她反而更要问。家里人有时候就是这样,你一句“没事”,别人不一定真信,但你愿意回这两个字,人家心里总能先落一点。
半小时后,继续看。
下午这轮,罗副主任问得少,于姓年轻干部问得多。
年轻人刚进这种地方,总想把每个口都问清楚。不是找茬,是怕漏。再说,省纪委派驻组下来调阅东西,不问几句也不像话。
问到施工许可前置条件时,他又停在一页纸上看了半天,问为什么能评豁免说明和施工许可前置条件核验记录之间隔了一天。
方远说:“当天是周五,系统流转在周一补齐。原件留痕都在。”
于姓年轻干部去看系统流转截图,又看落章日期,最后没说什么。
问到规委会会议纪要里的措辞,他又问“专家留存用房”和“公租型服务配套”这两个说法有没有冲突。
方远把内部说明放到一边,先没递,等对方又问了句“有没有书面解释”,他才把那份说明材料拿出来。
“不属于原始审批件,这是后续解释底稿。”
他先把话说在前头。
罗副主任接过去看了两页,点点头,没多说,只把它放在原始材料旁边,没有夹进主册。
这个动作很小,方远看见了。
没夹进去,说明他知道这份东西只是解释,不是原审批链条的一部分。可愿意放旁边看,说明人家不是不听解释。
这就够了。
下午四点多,第一天的查阅才算走完。
罗副主任把看过的目录又翻了一遍,于姓年轻干部核对封存登记,老周在旁边拿着章等他们签材料借阅回执。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些,五楼走廊尽头那盏灯一闪一闪的,不知是不是又接触不良。
全部签完以后,罗副主任合上本子,说:
“今天先到这儿。明天再看剩下的附件和后续修编材料。”
他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既没说你们问题大,也没说没问题。像一个大夫看完片子,只说先把这几项查完。
方远送他们到楼梯口。
于姓年轻干部下楼前,回头看了他一眼,像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扶了下眼镜,跟着罗副主任走了。
脚步声一层层往下,没一会儿就听不见了。
档案室里总算松下来一点。
老周把钥匙串往桌上一放,长长吐了口气。
“这帮人看纸是真细。”
高新区纪工委那人靠着窗台,也说:“那个年轻的,眼睛跟针一样。”
方远没接这个话,只看了一眼桌上的材料。
有几册被翻得边角都起了,目录页也多了几道手印。可原件都还整整齐齐在,没乱。
“今晚还得再理一遍。”他说。
老周看着他:“还理?”
“不理不放心。”
老周啧了一声。
“你们读书人就是这样,东西都给人看完了,还得回头再排一遍。要我说,能不能过,纸上都定了。”
方远笑了一下。
“纸上定了,也得把纸看住。”
他抱着那摞材料回办公室时,天已经黑透。
走廊里灯管白得发冷,隔壁办公室有人在打电话,嘴里还在说项目、说流程、说领导意见。楼里很多门都开着,大家今天都走得晚。省纪委派驻组来的消息,瞒是瞒不住的。你不说,别人看见你抱着卷宗跑上跑下,也知道不是平常事。
回到办公室,桌上那盒中午没吃完的饭已经凉透了,油凝在一边,看着有点腻。方远没动,又去饮水机那儿接了杯热水,水一入口,才觉出嗓子有点哑。
晚上八点多,苏瑾来电话。
“今天怎么样?”
“第一轮看完了。”方远把情况说了一遍,又提了那句最关键的问话,“年轻干部问了,为什么没重新走公示。我按14号文的简易程序条款答的,他翻了原文,没再追。”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苏瑾说:“那就对了。”
“我还是觉得悬着。”
“悬着正常。”苏瑾说,“他们没当场下结论,就说明事情还在材料和程序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