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巴车回酒店的路上，已经过了午夜十二点了。
后座上，娜吉玛靠着猛子的肩膀，手指头有一下没一下地，在他手心里画圈。
猛子僵着半边身子，眼睛直勾勾盯着车窗外飞退的椰子树，一颗心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酒店走廊里，静悄悄的。
到了房门口，猛子站住，挠了挠头，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晚安。"
说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手腕被拉住了。
娜吉玛低着头，脸红得要滴出血来，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进来，坐坐？"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屋里没开大灯，只有床头一盏昏黄的小灯。海的声音从窗缝里钻进来，一阵，又一阵。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也没动。
半晌，还是娜吉玛先开了口，声音有点抖：
"猛子，我跟你说个事。我父亲很早就离开了我，妈妈去世得也早，那年我才八岁。我从小，就没有安全感。舅舅虽然待我亲，可那终究……有他自家的孩子。"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水光在晃。
"我长到二十一岁，就想有个自己的家。从我见到你的那一瞬，我的心里似乎就多了一份安全感。跟你相处得越久，那份安全感就越多。谢谢你——今晚，我不想一个人睡了。"
猛子的喉咙滚了滚。
这个在枪林弹雨下眼都不眨的汉子，这会儿手抖得跟筛糠似的。他笨拙地抬起手，想碰碰她的脸，又不敢，停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娜吉玛，"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我……我是个粗人。大家都叫我憨猛子，我不会说那些个情话，也没读过几年书。我第一眼见到你，心就软成了棉花。那些天，我吃不好，睡不好，就想能时时刻刻见到你。你若是愿意，我……我保护你一辈子——"
"嗯，我愿意，我愿意！"
娜吉玛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脸上却是笑着。她踮起脚，抓住他那只悬在半空的大手，轻轻按在了自己的脸颊上。
"傻子。"她说，"手都不会放。哪有你这么纯情的男人。"
那个吻，是娜吉玛主动的。
猛子的脑子彻底成了一锅粥。
他只觉得怀里的人又软又暖，带着淡淡海风的咸味，像一条游进他命里的鱼，抓也抓不住，放也舍不得放。
衣衫一件件落在地毯上的时候，猛子还在犯傻，笨手笨脚，解个扣子，解了半天，急得满头大汗。
娜吉玛在被窝里笑得直不起腰，笑完了，伸出胳膊，把这个傻大个拉进了自己的世界里。
"轻点，"她咬着嘴唇，在他耳边呢喃，"我也是……第一次。"
床头的小灯，不知被谁碰灭了。
窗外，月亮躲进了云里。海浪一层一层地涌上沙滩，温柔，而又绵长。
……
第二天一早，餐厅里。
猛子顶着两个黑眼圈走进来，脚步发飘，脸上却挂着一种傻子都看得出来的傻笑，看谁都咧嘴。
安东和谢尔盖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举起了手里的牛奶杯。
"嗨，猛子，祝贺你——"
猛子就是笑，咧着嘴笑。
尤里凑过来，一脸天真："猛子哥，你昨晚没睡好？"
"睡了。"猛子一本正经地坐下，耳朵尖却红了，"睡得……挺好。你们先吃，我……我去打包些早餐。"
不远处，方晓东和加琳娜坐在一起，微笑着望着有些魂不守舍的猛子。
"猛子，为什么要打包？娜吉玛呢？"方晓东不怀好意地问。
"她……她说她今天不想早起，不想下床……"猛子涨红着脸回答。
"哟，猛子啊，你不地道啊，你欺负人家啦？"方晓东继续使坏。
"哥……哥，我……"猛子的表情写满了——哥，你放过我吧。
满桌的人都憋着笑。
方晓东和加琳娜坐在对面，相视一笑。
方晓东端起咖啡，朝猛子举了举杯。
"猛子，"他笑眯眯地说，"回头挑个好日子吧。就在东丹办喜事，我派飞机去巴格达，把她的舅舅一家人，都接来。"
"哎，哎——"猛子慌慌张张地拿了些糕点和牛奶，逃也似的跑出了餐厅。
"你呀——"加琳娜端起咖啡，睨了他一眼，"你弟弟长大了，成为男人了。"
"好啊，朕心甚慰。"方晓东嘴角的弯，压都压不住。
"你说什么？朕是什么意思？"加琳娜好奇地望着自己的男人。
"呃……朕的意思呢，就是你是很重要的贵妃，很高贵的那种。然后你的男人便是朕——代表你很高贵的意思……"方晓东老神在在地解释着。
加琳娜似懂非懂，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
再看猛子，慌慌张张地跑回了娜吉玛的房间，打开房门闪进去，长长地舒了口气，像极了偷了东西跑回家的小偷。
"亲爱的，怎么了？"娜吉玛缩在被窝里，探出头望着溜进来的猛子，"你是去偷早餐的吗？怎么鬼鬼祟祟的？"
"嘿嘿，我怕他们笑话我……"猛子把早餐的托盘放在床头柜上，端起一杯牛奶，"你先喝杯牛奶吧，还热着呢。"
娜吉玛撑起身子，"嘶"地一声，眉头紧皱，用力拍了一下猛子的胳膊："你这憨子，被你弄死了，简直不是人类……"
"嘿嘿，我……我不是不懂嘛。"猛子挠着头傻笑，忽然想起了正事，"先吃点吧。刚才……刚才我在餐厅遇到我哥了，他说……他说让我们选个好日子，在东丹举办婚礼。"
娜吉玛俏脸一红，弱弱地说："我都听你的……你拿主意吧……"
"我想吧，现在四月份了，后面的天气都很热，要不，我们等气温凉快点办。我瞧见我哥穿的新郎衣服，还有嫂子们穿的婚纱，可好看了，我得让我哥去定制。还有，国内的叔叔、婶婶，还有亲戚们，我都想请过来。你的舅舅一家人，也一起接过来。娜吉玛，你觉得好吗？"
"嗯，都听你的。我本就是个孤儿，你帮我做主吧。"
"耶！娜吉玛，你真好，哈哈……"
猛子兴奋得一蹦三尺高，风风火火地就往门外跑。
"你干嘛去？"娜吉玛在身后喊。
"我去告诉我哥去！"
"傻样——"
娜吉玛望着那道风一样消失的背影，把半张脸埋进被子里，笑出了声。
窗外的海，蓝得发亮。
……
顶层套房里，方晓东刚给加琳娜冲好第二杯咖啡，房门就被人撞开了。
"哥！"猛子冲进来，脸膛黑里透红，胸膛一起一伏，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我成功啦！"
方晓东端着咖啡，上上下下打量他："成功什么了？"
"娜吉玛她……她答应嫁给我了！"
"哟。"方晓东把咖啡递给加琳娜，慢悠悠地坐回沙发上，"昨晚不是连人家的手都不敢碰吗？这才隔了一个晚上，就谈婚论嫁了？"
猛子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支支吾吾："那、那不是……哥，你就说，你同不同意吧！"
"我有什么不同意的。"方晓东笑了，站起身，一巴掌拍在猛子肩膀上，拍得一米九的汉子晃了三晃：
"猛子，你跟着我多少年了，枪林弹雨里滚出来的。如今能安稳地成家立业，哥能不高兴吗？"
他顿了顿，正色道：
"婚礼的事，哥给你操办。国内的长辈，巴格达的舅舅家，哥派飞机，一家不少，全接来。婚纱西装，照我和你嫂子们订婚时穿的规格，去港岛定最好的。"
猛子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这个憨货，张了张嘴，啥也没说出来，抬手就给方晓东来了个结结实实的熊抱。
"行了行了，"方晓东被勒得直翻白眼，"大清早的，让人看见像什么话——滚回去陪你媳妇吧！"
猛子嘿嘿笑着，松手，立正，敬了个军礼，转身又是一阵风似的跑了。
加琳娜端着咖啡，笑得直不起腰："你们兄弟俩，真是一点都不像，一个憨憨的，一个精得像个妖怪！可怎么能这么要好的呢？"
"那当然，我们是兄弟嘛。"方晓东重新坐下，翘起二郎腿，抿了口咖啡，望着窗外的大海，慢悠悠地说，"春暖花开、面朝大海，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