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许爱军说出了他的苦恼。
"其实今天我找你,是有件烦心事。"许爱军叹了口气,"京唐市的治安,这两年,是越来越没法弄了。我接手京唐市半年多,恶性案件数目触目惊心。"
菜,渐渐凉了。桌上的其他人都没有说话。
许爱军把京唐市这半年来的治安情况,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京唐市的街面上,出了一伙号称"菜刀队"的恶性势力组织——
上百号无业青年,人手一把菜刀,拦路抢劫,欺行霸市,光天化日之下敢砸国营商店,见了巡逻的民警都敢围殴。老百姓天黑不敢出门,姑娘们上夜班,得家里人接送。
"公安不是不作为。"许爱军的拳头攥得咯咯响,"抓了判,判了放,放出来接着干。法律的板子太轻,根本打不疼这帮畜生。我一个市长,竟然对此无能为力。"
方晓东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
"爱军哥,这种状况,光京唐有吗?"
许爱军一愣:"什么意思?"
"我在外面跑,听到的、看到的,可不止京唐。"方晓东的声音沉了下来:
"大量知青返城,待业青年几千万,经济在转轨,人心在浮动。全国的街面上,都在出这种事。你们京唐的菜刀队,不过是脓疮里冒头的那个尖。"
"疮冒了头,光挤这一个尖,没用。"他看着许爱军,一字一句,"得下一剂猛药,全国上下一起下。"
屋里静了下来。
"你的意思是……"
"把京唐的情况,写成详细报告,捅上去,捅到最高层。"方晓东说,"光写问题不行,得写透——这股歪风再不刹,受害的是千千万万个老百姓。然后,再请许伯伯出面,在上层递个主意。"
他转向许振国。
"在全国范围内,依法从重、从快,开展一场全国范围内的严打。该抓的抓,该判的判,该毙的毙。乱世用重典,沉疴下猛药——再姑息下去,就是对那些好人的残忍。"
许振国一直没说话。
老爷子端着酒杯,听了半天,忽然一拍桌子,震得碗筷乱跳。
"好!他娘的,就该如此!"老爷子须发皆张:
"老子的兵在前线流血拼命,后方让这帮小兔崽子却在祸祸老百姓?这报告,爱军你连夜写!写完我亲自跑一趟——有些话,我这把当兵的老骨头去说,是该整整这股歪风了!"
许爱军长长地舒了口气。
压在心头半年的石头,今晚总算松动了些。
可他端起酒杯,又放下了,脸上刚松开的眉头,拧得更紧。
"还有一件事,比那菜刀队更揪心。"
"这两个月,京唐市接连出了十几起儿童失踪案。"许爱军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丢的都是四五岁、六七岁的娃。大部分还都是男娃。公安的同志已经侦查了一个礼拜,一无所获。"
"如今的京唐市,大灾之后还没缓过来,大量群众还住在窝棚区和防震棚里。那种地方,乱、挤、杂,人员进进出出连个登记的介绍信都没有。侦查工作,举步维艰。"
许爱军说到这里,嗓子有点哑。
"上个星期,有个妇女,抱着孩子的襁褓,在市政府门口坐了一天一夜。娃是在菜市场丢的,她就转了个身,挑了两根黄瓜,回头,娃就没了。"
"她见人就磕头。求爷爷告奶奶找大家帮忙寻找。"
许爱军说不下去了,端起杯子,一口闷了。
桌上,没人说话。许瑶的眼圈,红了。
啪。
方晓东手里的筷子,搁在了碗沿上。
他的脸,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拐卖儿童。
这四个字,一下子就勾起了他心底最不愿碰的那块疤——三年前的黄胡子一伙,就干这营生。后来那几个人渣,是他亲手送上的刑场。
"十几起,两个月。"方晓东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爱军哥,这不是散兵游勇干的。这是一整条链条——有人拐,有人运,有人收,有人卖,有窝点,有上家下家。"
"如今的国内,计划生育抓得紧,重男轻女的老观念又根深蒂固。"他冷笑了一声:
"想要儿子想疯了的人家,就是人贩子最大的主顾。没有买,哪来的卖?这条根不刨掉,案子永远破不完。"
许振国的脸色,也彻底黑了。
"丧尽天良。"老爷子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抓!挖地三尺也要把这帮杂碎挖出来!"
"爸,挖地三尺,在京唐市难呐。"许爱军苦笑,"京唐的公安,人手就那么多,窝棚区几十万流动人口,摸排一遍就得小半年。这案子,不等人啊。"
方晓东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
"你什么时候回京唐?"
"你不是给我弄了那么多苏联订单嘛,我打算明天就走,回去就安排外贸局的人跟你对接。"许爱军说。
"这样吧,我跟你一起回去。"方晓东把杯里的酒一口干了,"省得你们来回跑。我在京唐耽搁个把礼拜,也没大问题。订单的事,很快就能谈完——剩下这几天,我去你们公安系统看看。"
"你?"许爱军一怔。
"爱军哥,怎么着,信不过我?"方晓东笑了笑,眼里却没有笑意,"我要么不出手,你只要肯放权,我还你一个朗朗晴天的京唐。"
"还有一条,"他竖起一根手指,"你得尽快向上面要政策!"
"太好了!"许爱军大喜,一巴掌拍在方晓东肩上,"有你这句话,我这心里,一下子就亮堂了!"
许瑶安静地坐在旁边,看着方晓东和她哥哥聊天,眼睛一眨不眨。
她在外交部上班,见的青年才俊多了——
有会说的,有会写的,有会喝的。可像眼前这位这样,说话做事如此清晰的,拍案做事如此霸气的——她找不出第二个。
……
散席的时候,月亮已经挂上了树梢。
老爷子意犹未尽,又拉着方晓东在院子里坐了半个钟头,非要他把布莱尔港那一仗,从头到尾细说一遍。
听到强五五十米掠海敲雷达,老爷子一巴掌拍在大腿上,连喝了三杯,直呼过瘾,说这辈子要是再年轻二十岁,非得跟着方晓东去东丹指挥一场大战不可。
闹到快十一点,老爷子才被警卫员劝回屋休息。
方晓东坐在院子里,吹着夜风醒酒,心里却格外清明。
严打,在他知道的历史里,要到一年多以后才来。这一年多里,多少姑娘受害,多少家庭破碎。
如今,这场风暴能早一点刮起来,那些本会被荼毒的人,就能躲过去。
还有那些丢了的孩子。
方晓东仰头,望着天上那轮月亮,慢慢攥紧了拳头。
京唐。人贩子集团。
他方晓东的眼里,是揉不进沙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