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爱军的书房灯亮了一整夜。
“操，这破钢笔。”许爱军甩了甩笔，稿纸上洇出一团墨，“老子在部队最烦写报告，就没写过这么费劲的玩意儿。”
方晓东翘着腿坐在书桌对面，慢悠悠剥着花生：“大哥，你在空军部队当的可是参谋，写报告不得信手拈来？”
“那能一样吗？”许爱军眼睛一瞪，“写作战方案，那是去演习去打仗，这玩意儿写出来，是打我自己的脸，京唐的治安在我的治理下烂成这样，我这个当市长的，丢人。”
“丢啥人。”方晓东把花生米弹进嘴里，“烂摊子又不是你攒的，你是去接盘的。敢写出来递上去，你就比那帮捂着盖着的官强八条街。”
许爱军撇了撇嘴，没接话，低头接着写。
钢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涂掉一句，添上一句，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了小山。
方晓东不时探头瞄一眼：“这段写的太软，删了，跟个娘们儿似的抱怨，不合适。”“这个数据往前提，得让上面一眼就记住。”
许爱军骂骂咧咧：“你小子是来当参谋的还是来当爹的？”骂完照改。
搁外人看，市长被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支使得团团转，很稀罕。搁这间书房里，再正常不过——这俩是八拜之交的结拜兄弟，许爱军是大哥。这里没有市长，只有大哥和三弟，说话带脏字。
写到后半夜，方晓东起身沏了第三回浓茶。许爱军头也不抬：“喝太多，等会耽误睡觉。”
“你写快点，我等会能睡着。”方晓东把搪瓷缸子墩在他手边，“大哥，这稿子不要太长，上面能明白你意思就行。”
“德性。”许爱军灌了一大口茶，烫得直哈气，“老子真该带个秘书回家的。”
鸡叫头遍，报告定稿。
许爱军揉着熬红的眼睛，把薄薄几页纸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长出一口气：“就这样吧。咱也就这水平了。”
“呵呵，内容凑活了，可大哥你这字跟鸡爪子刨的似的……”
“滚蛋。”许爱军笑骂，“老子的字在部队是写过大字报的。”
“得，还挺自信。”
两人也不再磨叽，直接在书房沙发上对付了会儿。
……
第二天一早，许振国老爷子穿戴整齐，接过报告，草草看了看，直接揣进军大衣内兜。
“这报告，我早上就替你们递上去。”老爷子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急又稳，连早饭都没吃。
早饭刚上桌，许瑶也下楼了。
看见方晓东和许爱军，立即说道：
“哥，你们今天回京唐吗？我也要去，昨晚我就给社里打了电话，说要做一组京唐社会治安的深度报道，社里批了，还配了个同事跟我一起去。”
方晓东看了她一眼，放下筷子：
“好，这操作真妙。大哥，京唐这一仗，光靠公安和武警不够，还得让全国人民都看见。案子一个个破，报道一篇篇跟，把京唐树成全国的典型——别的地方一看就明白，流氓团伙不是治不了，就看敢不敢真治。舆论的声势起来了，各地才能效仿。”
许爱军一拍桌子：“还是三弟想得远。报纸开路，公安开刀，双管齐下！”
许瑶举起了拳头，嗓门很大：“还有我呢！三管齐下！”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警卫兵带着一个女青年走了进来。
方晓东望了一眼。嚯，挺吸引人的姑娘。
二十五六岁，短发，面容美丽，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看人像是要把人翻过来晒一晒。一股子英气。
许瑶介绍道：“我同事，陈萱，摄影和文字一把抓。”
陈萱站起来大大方方伸手：“方厅，久仰大名，今儿总算见着真人了。”
方晓东盈盈一握：“陈记者客气。”陈萱却握住不放，眼睛一眨：“听说您是国内第一个拥有私人飞机的，比民航的飞机还豪华，不知道这次去京唐，能不能瞻仰一下？”
许瑶在旁边直翻白眼：“这虎妞，说话怎么这么直接。”
“呵呵，我的任务特殊，买飞机也是实在没办法，中午我们过去，你随便看。”方晓东乐呵呵的，不经意地抽出了手掌。
……
中午登机，猛子拎着两个塞得鼓鼓囊囊的网兜已经在机场等着了，一兜燕京街头买的点心，一兜是他给大伙买的水果。
东远号从南苑方向升空，一路向东。
飞机刚爬升平稳，陈萱就坐不住了。
她把安全带一解，举着海鸥相机在机舱里转悠，这儿摸摸，那儿拍拍：
“十二张牛皮沙发分两区摆着，中间还有实木的折叠桌，后面居然带着厨房和卫生间……方厅，民航的飞机我坐过，跟您这一比，那就是拖拉机。”
方晓东靠在椅背上笑：“拖拉机贵在皮实啊。”
“皮实是皮实，能把人颠散架。”陈萱咔嚓按了张快门，回头问，“这飞机什么型号？瞧着可真气派。”
“湾流G2，美国货。”方晓东说，“买的时候就是公务机，我只让人加了点通讯设施。”
“湾流G2？”许爱军本来靠在后座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来了精神：
“美国格鲁曼的手笔，两台劳斯莱斯斯贝发动机，一口气能飞六千多公里，从这儿奔中东，中间都不用落地。你小子行啊，这玩意儿都能弄来。”
“花钱买的二手货。”方晓东剥了颗花生，“东丹离哪儿都远，我三天两头跑中东、跑苏联，没个腿长的飞机，光等航班就得把人耗死。”
“二手货？”许爱军起身绕着座舱走了一圈，敲敲舱壁，“保养得跟新的一样。你们东丹那边的机场跑道，够规格降落起飞吗？”
“跑道够用，这两年都重新翻修过，落地跟玩儿似的。”方晓东说，“现在的东丹，港口、电厂、水厂，这两年也都立起来了。”
许爱军啧啧两声：“好家伙，听这意思，你那儿比国内不少大城市都厉害了？”
“呃……那倒也未必。”方晓东谦虚地笑，“我们那上行下效比较简单，动起手来方便。”
“那边顿顿吃什么？”许瑶也好奇，“听说完全靠着海？”
“那里的土地肥。”猛子一听这个来劲了，抢着答，“那里的水稻田，一年熟三季，牛羊牲畜也多，最好的就是海鲜，嘿嘿，那个大龙虾哟——”他憋了半天，“比烤鸭还好吃！”
满机舱都乐了。
陈萱凑过来：“猛子大哥，东丹我们能不能去？我去做个专访，你负责安排我吃大龙虾。”
“成！”猛子胸脯拍得山响，“小事一桩！我请你住海边的大别墅，可美了。”
“要不要他批准的？”陈萱瞟了方晓东一眼，“我们想出趟国，可不容易。”
许瑶笑出了声：“萱萱，你来求我呀，我给你开口。”
说说笑笑间，许爱军放下手里的文件，插话道：“晓东，到了京唐，咱得商量商量。”
机舱里安静下来。许爱军声音不高：
“我们是先着手治理那些流氓团伙还是先抓那个儿童拐卖案？这两个板块，具体的工作量都不少，我有点着急，那些孩子若是给转移出京唐地区，再想找回来就难了。我回燕京的时候，听说有个孩子的妈伤心过度，喝了农药了，好像……没能救回来。”
没人说话。猛子手里的糕点也放下了。
陈萱赶紧拿起钢笔，捏得紧紧的，等着下文。
许爱军摆摆手：“你们都别有包袱。我说这些，是让你们知道，这次的工作，责任很大。”
机舱里变得很安静，只剩发动机的嗡鸣。
方晓东想了想，他也没有很好的头绪，那个“菜刀队”他是知道的，摸排清楚坚决抓捕就行，但是那个儿童拐卖案，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大哥，到了公安局，我看了资料再说吧。我的想法是——分兵两路，一起动手。”
许爱军皱了皱眉，没有说话，他内心里，无比地沉重。
半个多小时后，东远号降落在京唐郊外的小官庄机场。
方晓东贴着舷窗往下看了一眼。远处烟囱林立，灰色的天光底下，新起的厂房和老旧的防震棚挤在一起，像一张缝着补丁的布。
京唐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