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沙！”
后面开车士兵的声音都变了调，猛打方向盘，油门踩到底。
引擎发出急促的轰鸣，轮胎在沙子里刨出深坑，车身却依然在缓缓下沉。
沙子已经没过了车轮的一半，正在向车门的下沿逼近。
昏昏欲睡的谢必安彻底清醒。
向导脑海中紧绷到极限的弦终于断了。
从昨晚开始，这个蒙古族的牧民就一直在精神紧绷的边缘摇摇欲坠。
先是被黑色的藤蔓袭击，亲眼看着士兵们被拖入沙中又靠着火焰勉强捡回命，他的脸色就再也没有恢复过正常。
此刻车子陷入流沙，他彻底忍不住了，嘴里爆发出一阵急速的蒙古语。
谢必安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从他激烈挥舞的手臂、瞪得溜圆的眼睛和额头上暴跳的青筋来看，不外乎又是“惩罚”、“魔鬼”、“不该来”、“死在这里”之类的话。
他越说越激动，身体在副驾驶座上剧烈地扭动，双手在空中乱舞，每一下大幅度的动作都让车身更往下沉一点。
沙子从车窗的缝隙间灌进来，张启山的额角上青筋跳了一下。
下一秒。
枪口已经抵在向导的太阳穴上。
拔枪的动作太快，只看到黑色的枪管在车厢里闪过一道冷光，然后就已经稳稳地贴在向导花白的鬓角上。
冰凉的触感比任何语言都更直接、更有效。
“闭嘴，别动。”
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张启山的牙缝里挤出来。
向导瞬间安静了。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动作在一瞬间全部停止。
他保持着双手举在半空的姿势，嘴唇还张着，但喉咙里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额头上渗出的冷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他像一尊雕塑一样定在那里，连眼珠都不敢转一下。
张启山的目光越过向导僵硬的肩膀，落在后座的三个人身上。
目光快速扫视车窗外的沙地，他在心里评估流沙的范围。
“你们顺着窗口爬下去，注意不能站起来，要匍匐着往流沙的边缘爬。”
张启山的声音沉稳清晰，没有一丝慌乱，也没有一点多余的废话。
谢必安三人都不是傻子。
黑瞎子和张起灵的野外生存能力未必比张启山弱，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刻，不需要任何人多解释一句。
黑瞎子率先行动，他把自己那侧的车窗完全摇下来，先把手伸出去，手掌平按在沙面上试了试沙子的承重力。
然后他的身体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从车窗里滑了出去。
整个人趴在沙面上，四肢尽可能地展开，把体重均匀地分散在沙子上。
身体贴着沙面，他一寸一寸地把自己往流沙区域的边缘拽。
沙面在他的身体下面只是微微下陷，没有出现任何崩塌的迹象。
很快，他成功地把自己拖出了流沙的范围，站起身来，转身朝车里的人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墨镜被他往上推了推，他嘴角挂着吊儿郎当的痞笑，丝毫不把眼前的危机当一回事。
谢必安紧随其后。
他的动作比黑瞎子更流畅、更快。
毕竟他有挂，只是为了不显得太鹤立鸡群，他才选择和黑瞎子一样的逃离流沙方式。
修长的身体从车窗里滑出去的时候像一条蛇。
身体落在沙面上，他轻得像一片落叶。
学着黑瞎子的样子把身体放平，四肢展开，贴着沙面缓慢稳定地往前蠕动。
当他爬出流沙区域，站起来拍掉身上的沙子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车身已经下沉了一大半。
沙子没过了车门的下沿，正从车窗的缝隙间不停地往里灌。
张起灵是第三个出来的。
他无声地从车窗里翻出来，身体在沙面上平贴的瞬间开始移动。
没过多久，他就站到了谢必安身边。
三个人并肩立在流沙边缘的硬沙地上，沉默地看着那辆正在被沙子缓慢吞没的车。
张启山收枪入套，对身边的向导说了一个字：“走。”
向导僵硬地点了点头，手脚并用地往车窗外面爬，动作虽然笨拙，但好在车子下沉的速度并不算太快。
他最终还是颤颤巍巍地爬到了安全地带，瘫在沙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胸脯剧烈起伏，嘴里还在含混不清地念叨着什么。
张启山是最后一个。
时间不等人，他爬出来的时间实在太晚。
双手刚撑上窗沿，沙子已经从车窗灌了进去，把他的双腿埋进了沙层之中。
他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吸力正在拽着他的小腿往下拉。
仿佛在沙层底下有一个活物，正张着嘴一点一点地把他往下吞。
他用力往外抽腿，沙子却越吸越紧。
每挣扎一下，他的身体就往下陷一寸。
转眼间沙子已经没过了他的膝盖。
他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嘴角绷成一条直线，牙关咬得紧紧的。
这时，一卷绳索忽然落在他面前的沙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张启山抬起头。
绳子的另一端握在谢必安的手里。
他就站在流沙边缘的硬沙地上，已经做好了发力的准备。
绳子缠在他的手掌上绕了三圈，勒得紧紧的。
阳光刺眼，张启山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只能看到他朝这边伸出的那只手和手中那根绷得笔直的绳索。
“快抓住！”
谢必安朝他喊道。
声音被沙漠的热风撕扯得有些散。
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张启山的耳朵里。
张启山没有犹豫。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了绳索的末端。
十根手指死死地绞住粗糙的麻绳，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就在他抓住绳索的同一瞬间，谢必安发力。
绳索“唰”的一声绷直，麻绳上的纤维在巨大的拉力下发出刺耳的声音。
张启山的身体连同他被埋住的腿一起，被这股力量从流沙中拔了出来。
整个人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沙子里拎了出来，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他重重地摔在了谢必安身边的沙地上。
张启山在地上趴了片刻，双手撑着沙地站了起来。
他拍了拍身上的沙尘，细沙从他的衣襟里簌簌地落下来，在脚边堆成一小堆。
拍完之后他抬起头，看着谢必安，嘴角浮起一个浅淡的笑，眼中闪烁着微光。
车完全沉入了流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