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谢必安下楼,周难生立即说道:“师父您肚子饿了吧!我去给您做饭!”
说着,他就往厨房里走去。
谢必安连忙叫住他:“不用麻烦,我现在有事情要离开必安杠房一趟。”
他也不是下来吃饭的。
话音刚落,张起灵就站了起来。
他站在那里,看着谢必安,没有说话,嘴唇微微抿着。
但那双黑瞳里的意思根本不需要语言来表达。
——他要跟谢必安一起去。
看着他那张没有任何表情却写满了执拗的脸,谢必安轻轻摇了摇头。
他走上前,手搭在张起灵的肩膀上,掌心能感觉到衣料下面的身体绷得紧紧的。
“你不能去。”
他说。
因为他要去做的不是别的事,是收回张家人的寿命。
他要找到张家人,收回那份不属于他们的漫长寿命。
而见到张起灵,那些张家人又会从嘴里喷出污言秽语。
谢必安不想让他再听一次。
虽然他知道张起灵不一定在乎,但是谢必安在乎,他不想听。
所以张起灵干脆老老实实地留在必安杠房等他回来。
张起灵的嘴唇抿得更紧了些,黑瞳死死地盯着谢必安,固执地站在原地一动未动。
谢必安有些无奈,手掌在他肩头上轻轻拍了拍。
他侧头在张起灵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声音很轻。
轻到只有张起灵一个人能听见。
张起灵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缓缓坐回了椅子上。
他没有再坚持要跟,但那双眼睛里的执拗并没有完全消下去。
谢必安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头看向黑瞎子:“你也不准跟着。”
黑瞎子把手里那盏凉透了的茶放回桌上,嘴角撇了撇,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枕在脑后,语气懒洋洋的,像是在故作轻松:
“行行行,您忙您的,小的在杠房里等您回来。”
谢必安转身朝门口走去,拉开大门。
长沙城夜里微凉的风灌进来,吹得门楣上挂着的白灯笼轻轻晃了晃。
接下来的一个月,对于散落在各地的张家人来说,简直是一场灾难。
他收回张家人被犼麟之力凭空延长了几倍甚至几十倍的寿命。
失去额外的寿数之后,有些人当场便白发苍苍,有些人直接变成枯骨。
该死的死,该老的老,该活的活。
完成这一切,一个月后,他回到长沙。
推开杠房大门,他看见黑瞎子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晒太阳,好像睡着了。
但谢必安跨进门槛的那一秒,他的嘴角翘了一下。
张起灵坐在正堂里,望着门的方向,姿势和他离开时几乎一模一样。
为了给谢必安接风洗尘,周难生在厨房里忙活了整整一个下午。
锅铲碰撞的声响从午后一直响到黄昏,油锅滋啦滋啦地炸着,砧板上菜刀起落的声音又密又快。
辣椒和蒜末爆香的浓烈气味从厨房的门缝里钻出来,钻进每一间屋子,把整座杠房都熏得热腾腾的。
丁丁踮着脚尖在厨房和院子之间来回穿梭,一趟一趟地往八仙桌上端菜。
等到谢必安在桌边坐下的时候,八仙桌上已经摆得满满当当。
红烧肉、剁椒鱼头、腊肉炒蒜薹、酸萝卜老鸭汤、清蒸鲈鱼……
食欲大开,谢必安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肉炖得酥烂,几乎不用嚼就在舌尖上化开了。
就是这个味!
谢必安满足地眯了眯眼睛。
周难生坐在对面,围裙还没解,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师父您离开之后,佛爷上门找您好几次。”
周难生一边给谢必安盛汤,一边絮絮叨叨地讲了起来:“我说您出门办事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佛爷也不急,就说那等谢师傅回来再说。”
“他现在倒是闲得很,每天不是去红府找二爷喝茶,就是去九爷那儿下棋。”
“二爷那梨园不是早就关了嘛,佛爷去了两个人也不聊正事,就坐在院子里喝茶,一喝就是一下午。”
“九爷那边倒是热闹些,两个人下棋的时候九爷铺子里的伙计就在旁边看。”
现在回头,也不算太晚,谢必安在心里叹息一声,夹了一筷子腊肉,没有发表评论。
“对了!”
周难生忽然放下筷子,像是想起了什么大事,眼睛都亮了几分:
“师父您还不知道吧,五爷连孙子都有了!”
谢必安的筷子顿了一下,他放下筷子,转过头看向周难生。
他神情格外认真,认真得让周难生有些意外。
谢必安问:“他的孙子叫什么名字?”
被这么一问,周难生茫然地摇了摇头。
五爷打电话来报喜的时候只说了添了个大胖孙子。
至于孩子叫什么,还真没说。
“五爷倒是没说他孙子叫什么。”
周难生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
“去问问。”
周难生看到师父神情严肃,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屁股已经离开了椅子半寸,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师父……现在吗?”
谢必安点了点头:“没错,现在就问。”
周难生赶紧从椅子上弹起来,一路小跑进了正堂。
正堂的角落里摆着一台老式的黑色拨盘电话机,是几年前给装上的。
抓起听筒,他的手指伸进拨盘孔里哗啦啦地转了好几圈,等了几秒,电话那头“咔嗒”一声接通了。
正堂里传来周难生和五爷的交谈声。
五爷的声音透过听筒嗡嗡地震着,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语调明显是高兴的。
考虑到师父还在饭桌上等着,周难生不敢多聊,简单寒暄了两句就赶紧切入正题,问了孩子的名字。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应了两声,又连说了几个“好”字,便挂了电话。
跑回饭桌前,周难生额头上冒了一层薄汗,也不知道是急的还是跑的,站定了说道:
“师父,五爷说他孙子叫吴邪。”
“口天吴,邪不压正的邪。”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谢必安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
眼尾微微弯起,连带着整个人的气息都比方才柔和了几分。
还真对上了!
原来是五爷的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