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难生茫然地望着师父,他很少看到师父露出这种表情。
挠了挠头,他想不通,但看师父心情不错的样子,也就放下心来重新坐回椅子上。
吃饭的时候,周难生还是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师父很喜欢五爷的孙子吗?”
这话一问出来,张起灵和黑瞎子同时抬起头,目光从碗筷上移到了谢必安脸上。
注意到张起灵和黑瞎子投来的目光,谢必安倒也不避讳,朝周难生点了点头,语气坦然:“是啊,我很喜欢他这个孙子。”
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了几分,带着一种半真半假的玩笑口吻补了一句:“甚至想让他把他孙子送给我。”
周难生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
他赶紧把筷子捡起来,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用一种尽量委婉的语气试图跟师父讲道理:
“师父,这可能不行吧?”
“就算是师父对五爷有救命之恩,人家也不可能把亲孙子送给师父啊。”
说这话的时候,他表情认真极了,眉毛都拧在了一起。
看他那副认真的样子,谢必安倒觉得有趣,随口问道:“你喜欢小孩吗?”
周难生被问得一愣,还没来得及回答,谢必安就顺着话头往下说,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打趣的意味:“要不你找媳妇生一个给师父玩?”
话刚出口,谢必安自己倒是先顿了一下。
看着周难生那张被厨房油烟熏得有些发红的脸,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周难生年龄已经不小了。
当年他收下周难生的时候,这孩子才十岁,瘦得像根豆芽菜。
一转眼二十多年过去了,当年的豆芽菜已经三十好几了,早该说媳妇了。
这些年来他一直忙着犼麟的事情,把这事儿给忘得干干净净。
听到这话,周难生整张脸刷地一下就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耳朵尖都红得能滴血。
他赶紧摇头,两只手在胸前一阵乱摆:“我不找媳妇!”
谢必安疑惑地歪了歪头,看着他这副避之不及的模样,忍不住问了一句:“为什么不找媳妇?”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实的困惑:“怪事,还有男人不想找媳妇的?”
明明说的是周难生,但张起灵和黑瞎子莫名感觉不自在。
周难生的脸红得更厉害了,手里的筷子被他攥得死死的。
他低着头盯着碗里的白米饭,声音沉闷,每一个字都说得很认真:
“我想一辈子待在必安杠房。除了必安杠房,我哪儿都不想去。”
必安杠房是他的家,他就是不想要离开这里。
一听这话,谢必安大手一挥,大方的不得了:“那没事!”
“师父直接把必安杠房送给你!你以后和你媳妇住在必安杠房就行!”
反正等解决了犼麟的事情,他也是要去转世投胎的。
把必安杠房交给周难生他也放心。
这话一出,周难生却急了。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的红色还没退,但这次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着急。
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几分,他执拗地说道:“我想要待在有师父和大家在的必安杠房!”
“师父和大家都走了,那我待在这里还有什么意思?”
只有他一个人在的必安杠房,不过是个空壳子!
看着他急得眼眶都微微泛红的模样,谢必安沉默一瞬,心里叹了口气。
放下筷子,他的声音都放柔了几分,语重心长:“师父和大家不可能永远陪着你的,你得学会长大。”
周难生都已经三十好几的人了,被师父当着张起灵和黑瞎子的面说“你得学会长大”,脸皮哪里挂得住。
他那张本就红着的脸更红了。
把筷子往桌上一放,他抬起头直视着谢必安的眼睛,用一种像是赌气的坚定语气说道:“反正我不娶媳妇,我要给师父养老。”
听到这话,谢必安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皮肤光滑紧致,没有一条皱纹。
作为一个阴差,他的容貌永远停留在成为阴差的那一刻。
别说什么老态了,他现在看起来比三十多岁的周难生还要年轻好几岁。
走出去说自己是周难生的弟弟都有人信。
他看着周难生,无奈地问道:“你觉得师父需要你养老吗?”
周难生被噎了一下,盯着师父那张比自己还年轻的脸看了好几秒。
事实胜于雄辩,师父这模样确实不需要任何人给他养老。
他沉默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说道:“那师父给我养老?”
张起灵:“……”
黑瞎子:“……”
谢必安:“……”
他倒吸一口凉气,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一脸认真的徒弟,脑子里只剩下四个大字——
倒反天罡。
刚才他还在琢磨怎么给徒弟娶媳妇,徒弟倒好,直接把算盘打到了他身上,想让他这个当师父的来养老送终。
周难生见师父瞪着自己不说话,赶紧转移话题:
“师父要是担心没人继承手艺,我就去领养一个来。”
“您要五爷的孙子,恐怕有点儿难。”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表情诚恳至极。
看了周难生一眼,谢必安拿起筷子重新夹菜。
他本来就是随口一说,五爷怎么可能把亲孙子送给他,他比周难生更清楚这一点。
只是那个名字从周难生嘴里说出来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世间的事确实有趣得很。
有些缘分还没有开始,谢必安就已经知道了他的名字。
休息了几天之后,谢必安从窗台上抱起了那盆彼岸花。
殷红的花瓣在晨光中微微颤动。
单手托着花盆,另一只手拉开门,他朝楼下走去。
纸人丁丁早就背着一个和它差不多高的小包袱站在正堂里等着了。
看到谢必安下楼,两条纸糊的腿捣腾着迎上来。
他伸出双手,恭恭敬敬地从谢必安手里接过了花盆。
花盆不重,但丁丁抱得很小心。
收拾好的张起灵和黑瞎子站在院子,看到他的身影,目光齐齐地朝着他看来。
谢必安大手一挥:“出发!”
长白山!
最后一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