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照进他晦暗不明的眼瞳里,将他骨骼分明的半边脸映得明晃晃的。
喉间好似忽然浮现出那股甜腻的味道。
几日不曾饮用,那味道仿佛越来越淡了,淡得几乎是要忘却了。
真的好过了吗?
他步步算计,恍然间,竟是叫结果与他那卑劣的意图越发南辕北辙了。
裴执玉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接吻还真能治了他的寒症,甚至比从前那药更容易见效。
这分明就是他信口胡诌的。
烛火摇曳,裴执玉垂下凤眼,用指腹揉了揉眉心。
“去寻人,叫青书把那个巫医寻来京城。”
翠翠一听这话,一时间瞪圆了眼睛,她瞧着殿下不虞的脸色,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那巫医是殿下从前在边疆寻见的大夫,来无影去无踪,使用的诊治手段也是骇人听闻,倒不想真是能灵验。
殿下如今要去寻他,怕是有些不易。
“好,奴婢这就去跟青书说。”
翠翠走后,偌大的书房重新安静了下来。
裴执玉缓慢闭上眼眸,指节在案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叩叩两声,发出短促的轻响。
是该回到正途上的。
一切南辕北辙的偏差,都是应该被修正,应该重新回到正轨上的。
………………
翌日,周培方在同僚一众羡慕的目光中,散值之后仍旧是匆匆来了王府。
只不过心境不如昨日那般,脸色还带着几分强颜欢笑的苍白。
等他赶到王府的时候,天边已然暮色四合。
裴执玉昨日嘱咐周培方再来商议公事,不过是一句敷衍,心中顾念的事情太多,他早已将这样的琐事抛之脑后。
周培方小心翼翼地去了书房,却发觉殿下不在书房中。
瞧见空空如也的书房,他终于猛地松了一口气。
与从前不同,从前的周培方千方百计的想要见到殿下,而如今他略微等了片刻,没见到殿下的仍,匆匆便想要走。
谁知青书竟是在此刻出现了。
他轻轻的唤了一声:“周大人……”
周培方吓了一跳,他连忙转过身,瞧见青书的脸,还有两个那两不容忽视的黑眼圈,又是拱了拱手:
“青书小哥,我瞧着殿下不在书房,便不欲叨扰,此刻正要告辞呢……”
青书闻言,眼眸幽幽的,他说:“殿下此刻正在寝卧,周大人想要去吗?”
周培方一怔,又是急急道:“这不好吧?殿下的寝卧……”
青书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这有什么关系?从前您也不是没闯过……”
想起从前周培方做的事情,青书心中也是含着几分怨气。
从前陪殿下淋过的雨,日里也殿下洗过的床单,夜里为殿下烧过的热水。
这桩桩件件……哪一件不得怪在周培方的头上?
周培方闻言,浑身一凛,便听见青书的声音是更轻了:“时芙姑娘在里头的时候,您不也是照样闯吗?”
他强硬地引着周培方去了寝卧,一路上看着院中往来的丫鬟小厮,又是为他介绍:
“您瞧瞧,殿下之后特地在院中布置了这样多的仆从,便是专门来拦着人的……”
“从前院中规矩森严,殿下喜欢清净,倒是不必布置下那样多的人,只是没想到周大人的胆魄是这样的大!”
周培方听到这里,眼皮一跳,抬起头时,看见的便是殿下卧房里满室摇曳的烛光。
耳畔仍旧是青书的声音:“不过如今没事了,专门不拦着您,若是您想要见到殿下,在屋外头跪着候着便是。”
周培方听见青书这话,脸色逐渐变得苍白了起来。
他知道——
青书的意思就是殿下的意思,殿下这是想要怪罪他,那一日没有规矩,莽撞突进。
他拢在袖管的指尖轻轻地颤了两下,又是缓慢地在寝卧前跪了下来。
“从前是我没有规矩,不知道是殿下在屋内正忙,也不知道郡主不过轻伤,我是该向殿下请罪的……”
周培方说着,眼前浮现的便是那日自己瞧见散落在地的衣裳……
心中一想到殿下是在忙些什么,又是在怪罪些什么,他便是心如刀绞。
“我打扰了殿下,是我的错……”
周培方一字一句地说着,嗓音低哑,声音艰涩,面上早已苍白如纸。
昨日他不敢深想,可是今日却不得不面对。
其实想想也是知道的,殿下和……她的关系,已经深到了这样的地步,犹如做了夫妻一般。
夜凉如水,寒风凄切,周培方跪在地上,只觉得地上的青砖硌得他的肌肤生疼。
瞧着殿下卧房里幢幢的烛火,他的大脑情不自禁地浮现出了许多东西,忍不住地开始复盘。
只觉得原来一切早已是有迹可循。
荷包、和离书、他们的和离、小宝的户籍……
想起从前的一切一切,几乎是叫他心惊胆战。
只怕殿下的身边根本没有所谓的王妃,就在只有郑时芙一个人!
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
周培方捏紧了拳头,指甲几乎是要把掌心掐出了血。
从前他在殿下的书房,瞧见那个歪歪扭扭的荷包,便觉得极其的古怪,觉得那是郑时芙的手笔……
他小心翼翼地夸赞,可殿下却是笑得那样开心,那样发自肺腑。
难道……他们从那个时候就开始了吗?
所以教会郑时芙写和离书的人,不是别人,就是殿下?!
周培方越想,便觉得浑身的血液凉得越快,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几乎是要窒息。
他的心中甚至浮出了一个诡异的念头——
他觉得自己的和离,所有的一切,都是殿下蓄谋已久的蓄意为之。
郑时芙因为郡主的事情,伤心太过,想要报复,报复他和郡主,于是进了王府做了奶娘,主动爬上殿下的床榻。
而殿下也是头一回见到了这样知情识趣的人妇,于是半推半就,便是成全了她!
成全了她的和离,纵容了她的报复……
这样的念头便好似平地惊雷一般,炸得周培方耳膜是鼓鼓作响。
若真是如此,那他这个人,这张脸,他汲汲营营所做的一切,他对郡主卑躬屈膝地讨好……
不就是彻底成了一场笑话?
天大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