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寻坐在她对面,平静地看着这位正在经历信仰崩塌的公主,“我怎么想不重要,伊薇特,重要的是,你亲眼看到了什么,你心里又是怎么想的。”
伊薇特握紧了手里的羊皮纸,断断续续地说出自己心里逐渐成型的想法,“我们不能……不能就这么把城门关上,把他们堵在外面,跟亲手杀了他们有什么区别?”
“还有那些贵族,他们还在不停地把粮食运进自己的城堡里!城外的灾民连一口吃的都没有……我们至少要让他们有吃的,有地方躲雨,也比现在这样活活饿死要强啊!”
沈寻听完这番话,点了点头,“你看,这不就有办法了吗?”
“眼泪和祈祷换不来粮食,但你可以把你这些想法告诉你父亲,让他看看,他的女儿是怎么想的。”
伊薇特站起身,将那张羊皮纸小心地塞回衣袖里,连夜赶回了王宫。
请求父王准许她参与这次的灾情处置。
这个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很快就在贵族的圈子里激起了千层浪。
有人在私下里嘲笑,说天真的公主殿下是被人蛊惑了,竟然妄想插手男人们的政务,不自量力。
也有心思深沉的贵族开始担忧,公主此举是想借着赈灾的名义收拢民心,恐怕会动摇他们盘根错节的利益。
第三封紧急军报送到了赫索拉一世的手中。
东部最大的储粮仓外,数以千计的灾民与驻防的守军发生了激烈对峙,人群中有人举着火把,声嘶力竭地高喊:“粮食就在城里,凭什么让我们饿死在这里!”
天还没亮,宅邸外的雨水顺着屋檐汇聚成流,砸在石阶上。
伊薇特再次推开了沈寻宅邸的大门,换掉了平时那些繁复华丽的裙装,一身深色的束腰骑装衬得她身形利落,脚下是便于行走的牛皮长靴。
眼下带着一层明显的青影,显然是一夜未眠,后面的人怀里抱着厚厚一摞羊皮卷,那是她从王宫档案室里连夜翻找出来的旧地图、各地粮仓账目。
沈寻走过来,站在桌边,看了一眼那些羊皮卷,眉头挑了挑。
看样子伊薇特是想让她参与进这次的救援中啊。
可是她不想参与别国的内政呢。
沈寻纠结了好久,看到伊薇特乞求的目光,最终还是决定帮帮她,正好也实践一下她这些时间学习的成果。
沈寻一脸严肃,问出了3个问题:“灾区现在有多少还能走动的人?”
“都城以及沿途的各大粮仓,目前能立刻调出多少粮食?”
“从都城到受灾最严重的河谷,有哪些道路是马车可以通行的?”
伊薇特闻言,手忙脚乱地翻开那些厚重的账册,试图从一堆繁杂中找到答案,可越找越心慌,根本不知道从何下手。
这一刻,伊薇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过去了解的帝国,只是宴会上的衣香鬓影,是空中花园里永不凋谢的鲜花,是父王口中永远繁荣强大的国度。
真实的帝国,藏在她看不懂的数字里,藏在那些她从未关心过的,人的生死里。
宅邸的大门再次被推开,科林带着两名皇家近卫走了进来,他名义上是奉国王之命前来协助,实则是带来了王宫的种种限制。
“殿下,陛下愿意听您的想法,”科林先是躬身行礼,随后话锋一转,目光扫过沈寻三人,传达了国王的旨意,“但是,这几位朋友的身份毕竟特殊,帝国的军务和粮仓事关重大,绝不能交到外人手上。”
他看着伊薇特,补充道,“还有,那些贵族……不会听从一个公主的调遣。殿下,您这么做,一旦失败,会成为整个帝国的笑柄。”
伊薇特刚刚燃起的一点希望,被这盆冷水浇得半灭。
阿木和丁羽鸢已经凑到了桌边。
阿木拿起一张河道图,手指在上面划过,眉头皱了起来,“这些堤坝,大多是临时用土夯起来的,上面记录着年年决口,年年修补,劳民伤财,没有形成一个统一的规划。”
丁羽鸢指着地图上被圈出的几个点,“这些粮仓的运输路线,都要经过沿途好几个大贵族的庄园,那些地方都有他们的私人武装。我怀疑,就算国王下令开仓,这些粮食也未必能顺利运出来。”
沈寻把两人的意思翻译给了伊薇特,伊薇特看着错综复杂的地图,感觉自己的脑袋乱成了一团浆糊,忍不住抬头问沈寻,“为什么……为什么我们不能直接派骑士,把粮食送过去就好了?把人都救出来就好了?”
在她的观念里,救灾,不就是把人救出来,把吃的送过去这么简单吗?
沈寻拿出一粒干瘪的豆子,放在地图上游的一处河谷标记上,“这里,是被淹的村庄。”
然后,她拿起自己喝水的杯子,将里面的清水,沿着地图上代表河流的墨线,缓缓倒了下去。
水流顺着地势蔓延,很快就冲垮了那条用墨水画出的脆弱堤坝,然后兵分几路,淹没了下游大片的区域。
沈寻的手指点在被水浸湿的地图上,“你看,水会从这里冲断道路,灾民为了活命,会往地势高的地方逃,他们会聚集在这里,还有这里。”
指尖停在几个空白的区域,“你们的运粮车,会从都城出发,走到这里,会被冲垮的道路和桥梁拦住,就算绕路,也会在这片泥泞的沼泽里寸步难行。”
水渍在羊皮卷上慢慢晕开,那粒小小的豆子,在“洪水”的冲击下,被冲到了一个伊薇特完全没想到的角落。
简单的几个动作,让伊薇特直观地看到,洪水背后的连锁反应。
沈寻淡淡道:“眼泪换不来面包,也堵不住决口的河堤。你现在要做的,是拿出能让你父亲和那些贵族都闭嘴的东西。”
伊薇特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满是迷茫,“可是……我能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