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阅音抱着已经睡熟的许居风,在窗边站了很久。
外头起了风,后墙的玉兰树叶子簌簌地响,像极了她此刻乱糟糟的念头。
她犹豫了整整半日,最终还是抬起头,走到许砚舟身边,低声道:“老爷,您尚有官位的时候,他们都敢对咱们下手。若是您真没了官位,咱们岂不是更由人欺辱?”
许砚舟正在灯下翻一本农书,闻言抬起头,对她轻轻笑了一下。
他早想过谷阅音会这么问。
自从那封请辞奏折送出去,家里虽然没人多说什么,但每个人心里都悬着。
许母照旧纳鞋底,叔祖父许昌却有事没事就站在门口望天。
谷呈进临走前更是欲言又止,最后只撂下一句“妹夫,有什么要家里做的,你言语一声”。
“无妨。”许砚舟放下书,把谷阅音拉到身边坐下,又低头看了一眼她怀里的小居风。
小娃娃睡得正熟,嘴一嘟一嘟的,像在梦里吃奶。许砚舟不禁伸手把他滑落的襁褓角重新掖好,这才温声道:“对方要的,不过是桑鹅的种植方法。给他就是了。”
谷阅音一怔:“你要把方子给他们?”
许砚舟点头:“给出去。夫人,钱是赚不完的,人比钱重要多了。”
他握住谷阅音的手,觉得她指尖凉得像浸过井水,“大哥他们还被押在狱里,岳父年岁也不小了。如果一张方子就能把人换回来,那便值得。”
谷阅音眼眶又红了起来。
她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她不是舍不得方子。
她是怕。
怕这个坎过了,还有下一个;怕那扇门一旦开了,便再没人拿谷家当回事。
可许砚舟说得对,人比钱重要。这道理,她从小就听父亲念叨。
父亲总说,银子没了能再挣,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许砚舟见她点了头,心里却并没有面上那样轻松。
谷阅音只当这桑鹅的关键在于菌种和栽培工序,可许砚舟心知肚明,真正的秘密根本不在他写的那张方子上,而在姑苏谷家那片种了几十年老桑树的林子里。
那方子若离了那片林子,便如无根之木。
别人就算照着方子试上一百遍,也养不出那般成色的桑鹅。
可他还是不放心。
事情一起接着一起,也太巧了。
他隐隐觉得,这池水底下还藏着别的东西。
但他不能慌。
他若慌了,身后这一大家子就真的没主心骨了。
原主那两个心愿,说来再简单不过——让妻子和母亲好好活着。
许砚舟盯着跳动的烛火,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
到了这一步,不如赌一把。
——
舒兰县,来往客栈。
天已经黑透了。
客栈后院最僻静的一号房里还亮着灯。
靠山王刘襄恕披着件半旧的灰鼠袍子,靠坐在榻上,面前摆着一壶刚沏的霍山黄芽。
管家刘忠轻手轻脚地进来,把窗子掩上,又挑了挑灯芯,才在榻边的小杌子上坐下,斟酌了半天,小声问:“老爷,我看您好像不大喜欢那位许县令。”
刘襄恕正闭着眼养神,闻言笑了一下:“老东西,还是什么都瞒不住你。”
他睁开眼,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又慢慢放下,“实话说,我确实不大喜欢他。孟霖贺那厮也不知道打哪儿物色的。靠娶商户之女读书出身的,我见得多了,十个里头,九个半都是狼心狗肺之辈。”
刘忠是跟了他四十年的老人,最是清楚自家老爷的脾气。
他顺着话问:“那您为何还留了这许多日?直接回京便是了。”
刘襄恕哼了一声,从袖中摸出那封皱巴巴的密信,在手里拍了两下:“皇上的意思,要看清楚再回。我可不能因为瞧不上,就误了大事。还得再看看,看看他到底是真骨头,还是只会在那儿念几句子曰。”
他说到这儿,忽然坐直了身子,把茶盏往桌上重重一搁,冷哼一声:“若真是狼心狗肺,倒好办了。老夫正想替朝廷清一清这种借裙带往上爬的货色。”
刘忠脖子一缩,不敢再接话。
老王爷年岁越大,火气反倒越旺。
窗外不知哪条巷子里传来几声梆子响,已是二更天了。
许砚舟给皇上上密信的消息,比任何人预想的都快,传到了靠山王刘襄恕耳中。
那日刘襄恕刚练完一套八段锦,正坐在客栈后院慢条斯理地吃茶。
刘忠弓着腰进来,将一张誊抄的纸条双手呈上。
刘襄恕接过扫了两眼,眉头先是一挑,继而慢慢舒开,最后竟“唔”了一声,把纸条折起来放在桌上,半天没说话。
“这许砚舟,倒有点意思。”他忽然道。
刘忠站在旁边,有些摸不着头脑:“老爷,他不是请辞了吗?怎么还上密信?”
刘襄恕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用指节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请辞是明折,密信是暗折。明折说自己不想当官了,暗折里却请皇上彻查姑苏谷家冤案。有意思。如果他真是个软骨头,何苦把命往这刀口上撞。若是装出来的硬骨头,又装给谁看?”
他说完闭了闭眼,又补一句,“看来孟霖贺也不是全瞎。”
刘忠试探着问:“那您还要不要见他?”
刘襄恕没有马上答。
他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负手在院中走了两圈。后院角落里种着几杆瘦竹,月光穿过竹叶,在他身上落下细细碎碎的光。
他走到竹下站定,轻声道:“见,自然要见。这样的人,若不见上一面,我回京之后怎么跟皇上回话?不过,再等等。我倒要看看,他还能写出什么来。”
他这话倒是说对了。
许砚舟确实没停下来。
第三封秘折,正在路上。
许砚舟孤注一掷了。
他坐在书房里,烛火烧到半夜,桌角搁着半碗凉透的银耳羹。
他写坏了好几份草稿,每一份都措辞激烈,却总觉得不够。
他写到后来,手不抖了,心也不慌了,字反而比平日更稳。
最坏的结果,他早已想清楚——不过用自己的命,换一家老小的平安。
这笔买卖,值。
——
加班另一章会晚点,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