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相信谷阅音。这个看起来温婉软弱的妻子,骨子里其实最是坚韧。
他也相信谷老爷和三位舅兄。
他们从前能把他一个穷书生从泥里扶起来,往后也能把他儿子养大成人。
许居风还那么小,刚刚出生不过月余,可许砚舟知道自己不会后悔。
他把最后一份奏折封好,拇指按在封口处,像在按一个迟到了许多年的决意。
他抬头望了望窗外,天边已经有些泛白。
他在心里说:居风,别怪爹。
第三封奏折送入京城时,皇上正在批户部呈上来的春税折子。
高进将密折递到案头,皇上一看落款,又是许砚舟。
他面上不动声色,拆开来看。
这封奏折写得比前两封都长,字字皆重。
许砚舟没有再用谦词套话,开篇便直述——臣知靠山王到舒兰,为试臣心志;臣知京中权贵觊觎岳家桑鹅,竟能一夜之间炮制冤案,将臣岳父与舅兄三人下狱。
此等事,若在地方已成常例,则国之根基,恐将自下而上而溃。
臣不知圣心是否早知,亦不知朝中还有多少这般以势压人、以权夺产之事。
臣官微言轻,只求以臣一命,换一家老小平安。
若桑鹅之方必须交出,臣宁将此方献于陛下,总好过养肥豺狼,助其坐大,动摇江山。
奏折末尾,只有一句——“臣许砚舟,绝笔。”
皇上看完,端坐良久。
御书房里安静得可怕,博山炉里的香不知何时熄了,只有殿角的更漏一声声滴着。
高进垂手站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
过了好半晌,皇上忽然笑了。
“许知县”他低声说,“这是拿命在逼朕做决断。”
他将三封奏折并排铺开,从第一封到第三封,看了一遍又一遍。
第一封,许砚舟言辞恭谨,只说自己才干不足愿请辞。
第二封,他不提自身半字,只求查姑苏冤案。
第三封,他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把真相撕开,把皇帝也拉下了水。
“孟霖贺没有看走眼。”
皇帝缓缓道,“朕要的孤臣,不是不知道怕,是怕了也不退。许砚舟——很好”
“靠山王那边,传信,让他别再试了,还有,让靠山王把姑苏伸出的那些爪子都给朕剁了。”
高进躬身应下,心中暗暗骇然。
看来皇上心中已有决断了。
——
舒兰县,来往客栈一号房。
一只雪白的信鸽扑棱棱落在窗台上,朱红的小爪子在木框上轻轻挠了两下。
刘忠走到窗边,熟练地将鸽子抓住,从它左腿的竹管里取出一只细卷。
他展开一看,神色微变,忙走到里间递给自己老爷。
“老爷,京里的急信。”刘忠轻声道。
刘襄恕正歪在榻上眯眼假寐,闻言掀了掀眼皮,先扫了刘忠一眼,才伸出两指把那张纸条夹过来。
那纸条极薄,上面只写着十二个小字,墨迹如蝇头。
刘襄恕眯起眼睛,就着窗外光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把纸条慢慢折起来,没急着烧,反而在指尖捻了捻。
“还真用上信鸽了。”他轻轻“呵”了一声,语气里倒没有多少不悦,反而带着点意外。
刘忠壮着胆子问:“老爷,信上说什么?”
刘襄恕把纸条往桌上一丢,坐起身来,端起案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才道:“皇上让我别再试了。”
——
明天它会长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