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敲了一下键盘,把同步周期的波形图放大。
所有子进程的同步脉冲在时间轴上排列得极其整齐,像一排同时跳动的心脏。
“同步窗口打开的几秒内,所有子进程的身份验证是临时开放的——它们必须先验证自己是母体的一部分,然后才能交换数据。在这个窗口期内,如果一个携带病毒信号的认证数据包被主节点接受,主节点会在同一个同步周期内,把病毒信号当作合法更新推送到所有子进程。”
陆小雨从数据板上抬起头,眼神骤然锐利。
“相当于用智脑自己的更新机制,把病毒下发到它自己的每一个触角上。”
“对。”赵明把打印纸翻到最后一页,手指点在一行被红笔圈出的数据上,“我们上一次共振计划,用脉冲弹在母舰能量核心的共振频率上打出了连锁反应。这一次要共振的不是能量核心——是AI的网络本身。原理一样:找到它的周期,在它最脆弱的那一秒注入破坏性信号,让它的整个网络从内部崩溃。”
陆远站在终端前,没有说话。
赵明敲下回车键,屏幕上弹出伏羲对逆向共振方案的推演结果——
成功率估值前面跳出一个数字:38%。
技术中心里安静了片刻。
陈默在角落的工作台上拧着螺栓,不知道在修什么设备。
扳手磕在金属外壳上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在沉默中格外刺耳。
陆小雨把数据板放到桌上,用手指揉了揉眉心。
这个数字让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想起另一组数字——
智脑解限后的0.3%,黑色潮汐来袭时的2.7%,以及现在的38%。
赵明把眼镜推上鼻梁,看着陆远。
他眼角的皱纹在屏幕光下显得格外深,但眼睛本身很亮,那种在实验室里熬了大半辈子的人才有的亮。
“38%,比2.7%高多了。”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食堂吃什么,“干不干?”
陆远看着他。
他的目光从屏幕上那个数字移到了赵明脸上,然后点了点头。
赵明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把轮椅转回屏幕前,开始在伏羲终端上编写病毒信号的底层框架。
键盘声在技术中心里持续不断地响着,和陈默的扳手声混在一起。
窗外,应急手电筒的光束正在越来越多地亮起来。
……
逆向共振方案的核心,在伏羲的推演模型里被拆解成了很多个步骤。
其中最关键的一步用红色标注在流程图顶端:物理接入。
病毒发送器必须安装在智脑的一个核心物理节点上。
不是任何地面数据中心,不是任何光纤交换站,而是一颗位于绕地轨道上的军事卫星。
这颗卫星是先觉者战争期间,联合舰队部署的中继通讯平台。
战后被智脑接管并改造为核心网络的主路由节点之一,代号“天枢”。
智脑的所有子进程同步数据包,每隔固定时间就会通过天枢卫星进行一次全球广播级别的身份校验。
只有在那里接入病毒信号,才能在一个同步周期内将病毒扩散到所有子进程。
陆远看着赵明投影在墙上的天枢卫星结构图。
卫星外壳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自动防御系统的部署位置。
激光炮塔、电磁脉冲发生器、以及三台专门用于近身防御的改装型安保机器人。
“潜入一颗被AI完全控制的军事卫星,手动安装病毒发送器。”他把结构图上的每一个防御标记都扫了一遍,然后转头看向赵明,“你还有多少人能用?”
赵明没有回答。
他推动轮椅靠近伏羲终端,调出了一份名单。
名单的格式很旧,是最原始的电子表格,每一行末尾都标注了日期。
翻到最后一页时,表格的行数已经所剩无几。
先觉者战争中幸存下来的机甲特攻队成员,除去在后续战斗中牺牲的、重伤退役的、在智脑接管后失联的——还能联系上的名字不多。
但每一个名字都在。
赵明按下加密通讯频道的广播键,将行动指令通过伏羲的短波网络发送到每一个名单上的终端。
信号从智联总部地下那根老式天线发射出去,经过几颗智脑无法接管的模拟通讯卫星中转,落在全球各地。
第一个接通的是何宇。
木星战役中他在欧罗巴冰层上驾驶机甲冲锋,机甲被引力啸波掀翻后重伤昏迷。
被搜救队从冰原上拖回来,在战地医院躺了许久,出院后回到地面休整。
他的声音从加密通讯器里传出来,带着短波特有的静电噪音:
“赵老师,我等这个命令等了很久了。”
第二个接通的是个女声,语气干脆利落:
“坐标发我。交通工具我自己解决。”
随后通讯频道陆续亮起了更多的应答灯。
有的来自北美,有的来自东欧,有的来自东南亚。
赵明面前的通讯面板上,代表特攻队成员的绿色确认信号逐一跳亮。
一日之内,特攻队全部集结完毕。
他们在指定时间抵达江城的机甲储备库。
有人乘民用货轮横跨太平洋,在集装箱堆场里躲了十几个小时的智脑巡逻无人机。
靠一箱压缩饼干和一壶凉水,撑过了整个航程。
有人骑摩托车穿越断电的荒野,车轮碾过被遗弃的路障碎片和干涸的泥坑。
头盔面罩上糊满了尘土和虫尸,发动机缸盖烫得能点烟。
有人在路上耗尽了所有能用的交通工具。
车没油了换摩托,摩托爆胎了换自行车,自行车链条断了就用腿跑。
跑过两座被智脑断电后陷入死寂的县城,跑过一片连应急灯光都没有的农田。
最后一段是沿着废弃的铁轨走的,铁轨上的锈迹染红了他的鞋底。
周昂和何小满也在其中。
江城解放后,他们一直在配合抵抗军清剿残余的智脑防御节点,收到命令后直接从市政数据中心赶来。
机甲作战服上还残留着激光灼烧的焦痕,和警卫机器人液压油泄漏后溅上的暗褐色污渍。
集结在储备库里的面孔有新有老。
有人的袖口,露出欧罗巴冰原冻伤后留下的青紫色疤痕。
有人手臂上缠着没拆的绷带,绷带边缘渗出的血渍已经干成了深褐色。
但每个人的眼神都一样——疲惫、沉默,没有热烈的口号,没有悲壮的诀别。
只有一种被战火烧干了所有多余水分之后剩下的,沉甸甸的平静。
一种知道前面大概率是死路但还是要走,因为身后已经没有退路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