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穗心脏猛提,她对上贺沉舟的视线,立刻露出一脸茫然。
“我什么都没想啊。”
语气无辜,眼睛也睁得圆圆的。
仿佛刚才那个盯着周成安背影,恨不得他立刻死的人根本不是她。
贺沉舟没有拆穿。
他垂眸看了她片刻,又抬起手。
冰冷的指腹落到姜穗眼尾,沿着那点微微上挑的弧度轻轻点了一下。
“你的眼睛不是这么说的。”
姜穗睫毛一颤,眨眼时柔软的眼尾从他指腹下轻轻擦过。
她下意识想往后躲,又怕动作太大显得心虚。
就只能硬生生站在原地,任由贺沉舟的手停在自己脸侧。
那双漆黑的眼睛近距离盯着她,安静又专注……
姜穗再次眨了眨眼,她跟着弯起嘴角,干巴巴地笑了两声。
“哈哈,那肯定是你看错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已经彻底暗下来的天色,迅速转移话题:“时间不早了,我们还是回去睡觉吧。”
说完,她往旁边退开一步,避开贺沉舟落在眼尾的手指,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饭盒,转身便往房内走去。
姜穗抱着饭盒快步走进院子,连头都没有回。
贺沉舟仍旧站在原地。
他垂下眼,看向刚刚碰过姜穗眼尾的那根手指。
指腹还残留着一点柔软温热的触感。
贺沉舟指腹缓慢地摩挲了几下。
片刻后,他抬起手,将那根手指抵在黑色面罩下的唇边,漆黑的眼睛始终追随着姜穗离开的背影。
而站在四周的军官和哨兵已经看愣了。
他们距离较远,听不清两人说了什么,但是能将两人之间的动作看得清清楚楚。
姜穗不仅敢拉贺沉舟的袖口,贺沉舟还主动碰了她的眼尾。
更让他们难以置信的是,姜穗避开他的手以后,他非但没有动怒,还站在原地反复摩挲碰过她的那根手指。
“他刚才……是在摸姜穗同志的脸吧?”
一名年轻哨兵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震惊。
旁边的人没有回答,只神情复杂地点了点头。
贺沉舟从不允许别人近身,毒素发作时连负责照顾他的工作人员都不敢靠近。
可在姜穗面前,他身上的剧毒仿佛突然有了意识,没有伤害她。
贺沉舟忽然侧过脸,阴沉的视线朝几人扫了过去。
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人瞬间闭上嘴,纷纷移开目光,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
……
第二天天还没有完全亮,姜穗已经走上了通往隔壁生产队的山路。
她特意在路边蹭了些灰,又用沾了灰的手擦过额头,将脸颊弄得灰扑扑的,装出赶了很久路的疲惫模样。
没过多久,姜穗便在前面的岔路口看见了一男一女。
男人身形挺拔,穿着干净的白衬衫,模样斯文俊秀。
旁边的女人扎着两条辫子,五官秀丽,笑起来温柔又亲切。
姜穗喘着气走到两人面前,客气地问道:“两位同志,请问十一生产队怎么走?”
兄妹二人对视一眼。
妹妹露出亲切的笑容:“同志,我们也是刚来,只知道一个大概方向。你去十一生产队找人吗?”
“对,我去投奔家里人。”
姜穗揉了揉酸痛的小腿,语气随意地说道:“我那个哥哥叫周成安,是个C级哨兵。”
兄妹二人的神情没有明显变化,目光却同时落到了姜穗身上。
姜穗仿佛毫无察觉,继续说道:“我哥的未婚妻叫林秀珠,也很厉害,是个C级向导。听说林家就这么一个闺女,几个哥哥都疼她,家里的钱全都紧着她花。”
“前些日子,他们还商量着重新盖一栋瓦房,说一千多块钱根本不算什么。我想着他们现在这么有本事,就过来投奔了……”
姜穗说着,脸上适时露出几分羡慕。
随后她朝前面的岔路看了一眼:“算了,我再往前走走,找别人问问,谢谢你们啊。”
她刚准备离开,哥哥便温和地叫住她。
“他们两个竟然都是觉醒者,确实很有本事。”
他提起地上的包袱,笑着说道:“刚才有人告诉我们,十一生产队就在前面,我们正好也往那个方向走,一起过去吧,免得你走错路。”
姜穗故意露出惊喜的神情:“那真是太谢谢你们了。”
她跟着兄妹二人沿山路往十一生产队走,唇边的笑意始终没有变化。
这两个人真的上套了。
姜穗看着走在身旁的兄妹二人,这对诈骗兄妹真的是这几天来到这里的。
别看这两个人都生着一副出众的相貌,实际上是一对惯会骗人的骗子。
哥哥专门盯着年轻姑娘下手,装成家里有关系的城里人,用结婚和带人进城的名义骗财骗色。
妹妹则专挑那些有些本事,又一心想往上爬的男人。
上辈子不少人被他们骗得倾家荡产。
等事情闹大,公安查清兄妹二人的真实身份时,他们早已卷走钱财,逃得无影无踪。
这便是姜穗想到的报仇办法。
周成安自负又贪心,一心想靠着哨兵的身份往上爬。
林秀珠爱慕虚荣,总觉得自己应该嫁给更有本事的男人。
来到十一生产队以后,姜穗停下脚步,指了指前面的村口。
“到了,这里就是十一生产队。”
她弯下腰,满脸感激地向兄妹二人道谢:“今天真是麻烦你们了。要不是遇见你们,我还不知道要走多少冤枉路。”
兄妹二人笑着摆了摆手。
“没事没事,不用这么客气。”
姜穗没有继续停留,跟两人告别后,便抱着布包朝自家走去。
她走出一段距离后,那对兄妹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来。
两人没有按照原本的说法离开生产队,而是交换了一个眼神,很快便分开行动。
而姜穗回到家,守在附近的军人看见她,只简单询问了几句便放她进去。
院子里安安静静,房门仍旧紧闭着。
姜穗原以为贺沉舟早就醒了。
毕竟她天还没亮便出了门,现在都已经走了一个来回。
可她轻轻推开房门,发现男人竟然还躺在她的床上。
黑色面罩被放在枕边,眼睛上依旧覆着那条窄窄的眼罩。
被子盖到胸口,冷白修长的手搭在被面上,呼吸均匀平稳,没有半点要醒来的迹象。
姜穗站在门口,惊讶地看了他好一会儿。
他怎么还在睡?
姜穗站在门口看了片刻,心里的惊讶渐渐变成了担忧。
贺沉舟已经睡了太久。
普通人累极了,多睡一会儿没什么,可他本来就有精神海暴动的问题。
万一不是睡着,而是精神海出了什么意外呢?
这里是自己的家呢,贺沉舟真出事也会殃及到自己。
姜穗放轻脚步走到床边。
她微微俯下身,仔细观察他的胸口。
被子随着呼吸缓慢起伏,看起来似乎没有问题。
姜穗还是不放心。
她抬起手,小心翼翼地将手指伸到贺沉舟鼻尖下,想试探他的呼吸。
指尖才刚靠近,一只冷白修长的手忽然从被子上抬起,准确扣住了她的手腕。
姜穗吓得肩膀一颤。
还没来得及把手抽回来,贺沉舟已经收紧五指,将她整只手拉了过去。
他依旧闭着眼睛,黑色眼罩严严实实地覆在眉眼上,脸上也没有完全清醒后的警觉。
贺沉舟只是偏过头,将冷白的脸侧贴进姜穗掌心。
柔软的黑发蹭过她的指缝,冰凉的皮肤紧紧贴着掌心,甚至缓慢地往她手里压了压。
那个动作熟练又自然……
姜穗整个人直接僵在床边。
片刻后,他薄唇微动,刚睡醒的嗓音低哑含混,又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沉黏意。
“你去哪了?”
姜穗没回答,而是惊讶问:“你没睡啊?”
贺沉舟没有回答,贴在她掌心里的脸也没有挪开。
姜穗感觉手心有些发痒,试着往回抽了抽,手腕上的五指立即收紧了几分。
她只好放弃。
“你睡了这么久,饿不饿?”
姜穗弯着腰,另一只手撑在床沿继续说:“外面的人应该还留着饭,你要不要起来吃一点?”
贺沉舟终于有了动作。
他松开扣着姜穗手腕的手,但是没有立刻放她离开,而是顺着她的手背慢慢滑过,直到冰凉的指尖擦过她的指缝,才彻底收了回去。
随后,他抬手勾住眼罩边缘,缓慢摘了下来。
被遮了一夜的双眼还有些不适应光线。
贺沉舟微微眯起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压出一道浅淡的阴影。
等适应屋里的光线后,那双漆黑的眼睛便准确落到姜穗脸上。
贺沉舟盯着她看了片刻,他从床上坐了起来。
黑色被子随着动作滑到腰间,他微微垂着头,凌乱的黑发落在眉骨前,刚睁眼的眼睛里面看起来有点迷离。
可他说出口的话,让姜穗的身体瞬间僵住。
“你不想让他们直接死,想先折磨一下吗?”
贺沉舟再一次伸出手,握住姜穗垂在身侧的手腕。
冷白的指节缓慢收拢,将她留在床边。
他又问:“为什么找别人?为什么不找我?”
姜穗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
她原本还想装傻,随便说几句话将这件事糊弄过去。
可是没想到这些他都知道。
这种被人悄无声息地盯住,连心底念头都无处藏匿的感觉,让姜穗后背一阵发紧。
她用力转动手腕,猛地从贺沉舟掌心里抽回了自己的手。
动作太急,腕间的皮肤被他冰凉的指腹擦出一道浅红。
贺沉舟没有再拦,只垂下眼,看着骤然空下来的掌心。
姜穗往后退开一步,眼底的警惕再也没有遮掩。
“你跟踪我了?”
贺沉舟没有立刻回答。
他坐在姜穗的床上,微微仰头看着她。
刚刚她还弯着眼睛问他饿不饿,可现在脸上的笑容却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连被他握过的那只手都藏到了身后。
两人之间不过隔开了一步。
贺沉舟觉得她突然离自己很远。
他垂下眼,看着已经空下来的掌心。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手腕的温度,五指缓慢收拢,最后只抓住一片冰冷的空气。
被姜穗疏导安静的精神海里,黑雾再次无声翻涌起来。
他还缠在指间的黑色眼罩被一点点勒紧,那双本就阴沉的眼睛变得更加幽暗。
低声问道:“你在怕我?”
姜穗当然怕啊。
而且她一直觉得贺沉舟很奇怪。
从登记所检测出百分之九十九点八的匹配值开始,他对她便表现得过于亲密。
这份对她的亲密里,还夹杂着一份不该有的熟络。
仿佛他早就认识自己。
在培训的时候,姜穗也知道两人要是感情越深,匹配值也会越高。
可她很确定,自己以前根本没有见过贺沉舟。
她从小便跟着爷爷生活在十一生产队,去过最远的地方也只是镇上,平日里能接触到的人少之又少,更不可能认识一个身份特殊的S级哨兵。
怎么可能对贺沉舟感情深?
之前姜穗没有深究。
贺沉舟愿意亲近她,对她而言并不是坏事。
她需要完成精神疏导,换取组织替爷爷治病,也需要依靠两人的匹配关系拿到钱。
他越信任她,她能得到的好处便越多。
可现在,看着坐在自己床上的男人,姜穗第一次觉得,这份毫无缘由的熟稔令人后背发冷。
她藏在身后的手一点点收紧,没有回答自己究竟怕不怕,只紧紧盯着贺沉舟的眼睛。
“贺沉舟,你以前是不是认识我?”
贺沉舟沉默了很久。
他坐在床沿,微微垂着眼,指间还缠着那条黑色眼罩。
修长的手指缓慢收拢,布料一圈圈勒进指缝,手背上的青色血管也随之显露出来。
姜穗始终盯着他。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贺沉舟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过了许久,他才抬起眼,重新看向姜穗。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没有意外,只有一种沉积了太久的阴郁。
“你不记得我。”
姜穗心头猛地一跳。
这句话已经足够说明,两人以前真的见过!
可她翻遍记忆,也找不到任何与贺沉舟有关的记忆。
这样一个浑身带着剧毒,走到哪里都能让人退避三舍的S级哨兵,她只要见过一次,便绝不可能忘记。
姜穗忍不住追问:“我们以前在哪里见过?你为什么认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