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穗哭成这样，不只是因为贺沉舟刚才的所作所为。
还有上辈子积压了太久的委屈。
那些她以为自己早就忘记的恐惧，在衣服被撕破的那一刻，全部重新涌了出来。
刚才有那么一瞬间，她是真的害怕了。
害怕自己又变回上辈子那个让人绝望的处境。
可当痛痛快快地哭过一场以后，堵在胸口的情绪终于发泄了出来。
姜穗的眼泪才渐渐止住。
她抽了抽鼻子，抬手擦干净脸上的泪痕，原本混乱的情绪也一点点平复下来。
直到这时，她才发现贺沉舟始终没有出声。
姜穗抬起头。
然后整个人愣住了。
贺沉舟也在哭。
他没有像她一样哭出声音，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太大的变化。
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低垂着眼睛。
湿冷的黑发凌乱地落在额前，苍白的脸颊上还留着她刚才打出来的鲜红掌印。
一滴眼泪从他漆黑的眼睫间滚落，沿着高挺的鼻梁缓慢滑过，又没入苍白的唇角。
紧接着，又是一滴。
他的眼眶并不算红，神情也依旧阴郁安静，只有眼泪无声地往下落。
仿佛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哭了。
还有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此刻像是被雨水浸透，漆黑、潮湿，又带着一种无法掩饰的慌乱。
像一只在阴暗角落里独自活了太久的恶鬼，好不容易抓住了一点温度，可又因为不知道该怎么珍惜，亲手把那点温度推远了。
姜穗不是没见过男人哭。
生产队里死了老婆的男人哭过，死了爹娘的男人哭过，还有死了孩子的男人。
他们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几个人都拉不起来。
可他们没有一个像眼前的贺沉舟。
他哭得一点声音都没有。
不嚎，也不闹，只是看着她掉眼泪。
偏偏比那些撕心裂肺的哭声更加让人难受。
嘴里还一直在说着：“对不起。”
姜穗偏过脸，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说道：“这次就算了，但是刚才那种扯我衣服的事情，你以后不准再做了，衣服也是要花钱买的。”
说到这里，她又摸了摸自己仍旧发疼的肩膀。
“也不准随便咬我，很疼。”
这也是贺沉舟对她是挺好的。
自从跟他匹配后，她钱都拿了不少。
贺沉舟的目光落在那处咬痕上，眼神顿时黯了下来。
他抬起手，用指腹擦去眼角残留的湿意。
他的动作并不熟练，像是根本不习惯自己流泪。
眼尾被他擦得微微泛红，配上脸侧那道清晰的巴掌印，原本阴郁冷厉的眉眼竟显出几分罕见的脆弱。
“我以后会控制好自己。”
姜穗刚刚舒展开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这句话怎么听着，好像他以后还是会做？
姜穗心里顿时有些不高兴。
贺沉舟立即察觉到了她的情绪。
“不是我不答应，而是我看着你，我根本……”
贺沉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像是很难将那些过于直白的念头说出口，沉默许久，才低声继续。
“根本忍不住想靠近你，想碰你，也想把你留在我身边。”
姜穗怔怔地看着他。
贺沉舟没有躲避她的视线。
那双眼睛依旧漆黑潮湿，里面的占有欲几乎浓得化不开。
“但我会忍住，以后没有你的同意，我不会再做让你害怕的事情。”
他慢慢伸出手，没有直接碰她，只将掌心停在她面前。
“这样可以吗？”
姜穗盯着贺沉舟看了一会儿，又问了出来：“贺沉舟，你以前是不是认识我？”
贺沉舟的神情微微一顿。
他没有立即回答，只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缠绕在两人身边的黑雾也随之停下，安静得仿佛凝固在了空气里。
过了好一会儿，贺沉舟才低低地应了一声。
“嗯。”
姜穗顿时睁大眼睛。
她果然没有猜错。
贺沉舟真的认识她。
“我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姜穗忍不住往他面前凑了凑，认真打量起他的脸。
不管怎么看，这张脸都不像是会被人轻易忘记的样子。
“可我为什么一点都不记得你？”
贺沉舟没有说话。
姜穗努力在记忆里翻找，但始终想不起自己在哪里见过他。
她上辈子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生产队，后来又一直跟周成安生活在一起。
像贺沉舟这样的人，按理说不该跟她有任何交集。
可如果两个人从前根本不认识，贺沉舟又为什么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是谁？
贺沉舟在听见她的话，他眼底刚刚浮现的亮光，再一次一点点黯淡了下去。
她是真的不记得自己。
虽然很早就知道。
贺沉舟低垂着眼睫，脸色重新变得阴郁低落。
过了许久，他才轻声回答。
“六岁的时候。”
姜穗愣住。
贺沉舟抬起眼，漆黑潮湿的目光重新落到她脸上。
“我们六岁的时候就认识了。”
姜穗听见这个岁数。
那她不记得贺沉舟，也很正常。
谁还能把六岁时发生的事情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但是她六岁的时候还在生产队啊。
那时候年纪小，家里根本不准她到处乱跑。
她每天能去的地方，无非就是家里，生产队，还有附近那几片田地。
自己连县城都没有去过。
按照贺沉舟的身份和出身，两人怎么想都不该有机会认识。
除非，他以前去过她所在的生产队。
姜穗还想继续追问，垂在身侧的手突然被贺沉舟握住。
这只手还是很冷。
冰冷的指节强势地挤进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紧扣，没有给她任何挣脱的机会。
属于S级哨兵的精神力便骤然从两人交握的掌心涌了过来。
她刚替何晨疏导完，精神力早已消耗殆尽，根本来不及抵挡。
“贺沉舟，你等——”
话还没有说完，强烈的失重感骤然袭来。
眼前的一切迅速扭曲。
姜穗只来得及抓紧他的手，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向下坠去。
贺沉舟强行带着姜穗，进入了自己的精神海。
……
姜穗发现自己好像回到了小时候。
她蹲在生产队一户人家的院墙外，身边围着几个年龄相仿的小姑娘。
大家刚从沟边挖来一团湿泥，正用手捏成各种乱七八糟的形状。
姜穗两只手沾满泥巴，脸颊上也蹭了一道灰痕。
一个小姐妹捏了个歪歪扭扭的小碗，非说自己做得最好。
姜穗不服气，低着头重新团了一块泥，正准备捏个更大的，附近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
大人的叫骂声越来越响，其中还夹杂着东西摔落的动静。
几个孩子立即停下手里的动作，齐刷刷抬起头。
这个年纪的孩子最爱凑热闹。
不知道是谁先站起来说了一句去看看，剩下的人立刻丢下泥巴，争先恐后地朝声音传来的地方跑去。
姜穗也跟着小姐妹们跑了过去。
吵架的是生产队里的一户人家。
院子里已经围了不少人，几个小姐妹看见自家大人，纷纷跑到了他们身边。
姜穗在人群里找了一圈，没有看见自己的爷爷。
她很快想起来，爷爷一早就背着竹筐割猪草去了，现在还没有回来。
大人们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姜穗个子小，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里面吵得厉害。
她不甘心就这么离开，歪着脑袋想了想，悄悄从人群后面溜出去，绕到了屋子的另一边。
那边也有一扇门。
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不宽不窄的缝。
姜穗伸手推了推。
木门发出“吱呀”一声，缓缓向里面打开。
她探进一个小脑袋，最先看见的不是正在吵架的大人，而是一个趴在地上的小男孩。
小男孩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大，身上的衣服沾了不少灰，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姜穗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见始终没有人管他，她便迈过门槛，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
“喂。”
小男孩没有反应。
姜穗在他身边蹲下来，用沾着泥巴的小手摸了摸他的脸。
“你醒醒呀。”
柔软的手指刚碰上脸颊，小男孩的睫毛便轻轻颤动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他慢慢睁开眼睛。
姜穗还没来得及高兴，小男孩便看着她哭了起来。
他哭得没有多少声音，但是眼泪不停地往外掉。
姜穗不知道他为什么哭。
她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就记起自己口袋里还有一颗糖。
那是爷爷给她的，她一直舍不得吃。
姜穗把手伸进口袋，摸了好半天，终于摸出那颗被体温焐得发热的糖。
她剥开糖纸，不由分说地塞进小男孩嘴里。
甜味在口中化开，小男孩的哭声顿时停住。
姜穗弯起眼睛，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不哭呀。”她伸出自己脏兮兮的手主动牵着小男孩说道：“我们一起来玩呀。”
然后眼前的画面逐渐变得模糊。
破旧的木门、围在院子里吵架的大人，还有那个含着糖，怔怔望着她的小男孩，全都化为细碎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姜穗恍惚了一下，终于回过神来。
她侧过头，看见贺沉舟就坐在自己旁边。
男人安静地望着她，眉眼与记忆里的小男孩缓缓重叠在一起。
姜穗张了张嘴。
“你……”
贺沉舟眼底终于浮现出一点笑意。
“现在知道我是谁了吗？”
姜穗迟疑片刻，慢慢点了点头。
“想起来了。”
她只记得那天院子里的大人吵得太厉害，爷爷找到她以后，很快便将她带回了家。
姜穗看向贺沉舟，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你就是当时那个小孩？”
“嗯。”
贺沉舟承认得很平静。
“我当时是被人拐卖的，你们生产队里有一户人家买了我，可我刚被送过去没多久，那家的女人就发现自己又怀上了。”
既然已经有了亲生孩子，买来的那个自然就成了多余的。
那一家人不愿意白白损失买孩子的钱，便将人贩子叫了回来，吵着让对方退钱。
姜穗记忆里那场激烈的争吵，便是因此而起。
“后来，那个人把我重新带走了。”
贺沉舟的语气依旧平静，但是握住她的手还是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些。
他口中的那个人，应该就是当初拐卖他的人贩子。
“我吃了你给我的糖，恢复了一点力气，离开生产队以后，我趁他没有注意，从车上跑了下来。”
贺沉舟抬起眼，重新看向姜穗。
“所以那颗糖，救了我的命。”
姜穗一时哑然，心里也跟着冒出了更多疑问。
既然贺沉舟六岁时就认识她，而且这么多年都没有忘记，那上辈子为什么没有来找她？
上辈子的她一直生活在生产队，后来嫁给周成安，也从来没有见过贺沉舟。
还有两人的匹配值。
这一世，他们的匹配值明明高得出奇。
姜穗张了张嘴，差点直接问出口。
“那上辈子为什么……”
她说到一半，又赶紧闭上了嘴。
贺沉舟看向她：“什么？”
“没什么。”
姜穗立即摇头，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上辈子的事情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总不能告诉贺沉舟，自己已经死过一次，还知道两个人上辈子根本没有见面。
但是吧——
难道上辈子的贺沉舟也找过她，只是没有找到？
又或者，他去找她的时候，她已经嫁给周成安，离开了原来的地方？
但是姜穗想起来了一件事。
贺沉舟上辈子死的也很早啊！
她眼前又开始晃动起来。
自己刚替何晨进行过疏导，精神力早已消耗得一干二净。
之所以能进入这里，全是因为贺沉舟强行将她拉了进来。
现在事情说清楚了，也就没有多余的精神力维持自己的意识。
等到意识重新回到身体的那一刻，姜穗缓缓睁开眼睛。
她依旧坐在行军床上，身上还披着贺沉舟的外衣，两人的手也紧紧握在一起。
姜穗只觉得浑身发软，脑袋沉得厉害。
她勉强打起精神，有气无力地说道：“你快把毒雾收回去吧，外面的人都快怕死了。”
贺沉舟轻轻“嗯”了一声。
他抬起另一只手，打了个响指。
清脆的声音落下，笼罩着整个帐篷的毒雾骤然停滞。
黑雾开始迅速收缩。
帐篷外不断扩散的毒气最先退了回来，紧接着是盘旋在帐篷四周的浓雾。
所有毒雾像是受到了某种召唤，争先恐后地涌入帐篷，最后全部没入贺沉舟体内。
不过几个呼吸，四周便恢复了清明。
被黑雾遮挡许久的光线重新透进来，帐篷里总算不再阴冷昏暗。
姜穗看着眼前这一幕，紧绷的精神终于放松下来。
强烈的疲惫感便席卷了全身。
她实在没有力气了，身体一歪，直接倒在行军床上。
贺沉舟伸手接住她，让她的脑袋落在自己腿上。
姜穗几乎是倒头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