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穗这一觉又睡了好多天。
她先是进入裂缝执行任务，出来后还没来得及好好休息，就接连给何晨和贺沉舟疏导。
精神力一次次耗尽，身体早已到了极限。
如今彻底放松下来，她便陷入了漫长的沉睡。
意识刚刚恢复时，姜穗只觉得眼前白茫茫一片。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就连盖在身上的被子也是白色的。
空气里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许久，迟钝的脑子才慢慢恢复运转。
这里不是隔离帐篷。
姜穗试着动了一下，才发现浑身酸软得厉害，手脚也没有多少力气。
喉咙更是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
她下意识咽了咽口水，嗓子里立即传来一阵刺痛。
好渴。
姜穗现在什么都不想，只想赶紧喝口水。
她费力地偏过头，看见床边的柜子上正好放着一杯水。
透明的杯子里装着大半杯温水，距离她不过一臂之遥。
姜穗从被子里伸出手，努力朝水杯够过去。
指尖离杯子越来越近。
还差一点。
姜穗咬着牙，身体也跟着往床边挪了挪。
她的手指刚刚碰到杯壁，水杯便被另一只手提前拿了起来。
姜穗顺着那只手抬起头，这才看见站在床边的贺沉舟。
现在的贺沉舟已经恢复了以往的模样。
身上的衣服穿得严严实实，黑色手套遮住双手，就连脸上也重新戴上了面具，只露出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睛。
先前那副失控阴郁的模样，仿佛从未出现过。
姜穗干涩地张了张嘴。
“水……”
刚睡醒的声音又轻又哑，几乎听不清楚。
贺沉舟没有说话。
他将水杯放到一旁，伸手扶住姜穗的肩膀，另一只手穿过她的后背，小心地将人搀扶起来。
姜穗浑身没有力气，只能软绵绵地靠在他身上。
贺沉舟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加舒服，这才重新拿起水杯，递到她唇边。
杯沿刚碰到嘴唇，姜穗便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大口。
温热的水流滑过干涩的喉咙，总算缓解了那股火烧般的不适。
姜穗很快又发现，这水竟然是甜的。
她眼睛微微一亮，抱着贺沉舟托住水杯的手，一口接着一口，很快便将整杯水喝得干干净净。
贺沉舟原本想让她慢一点。
可看见她渴成这样，最后还是没有阻止，只将杯子稍稍放低，免得她喝得太急呛到。
直到最后一口水也咽下去，姜穗才心满意足地松开手。
“还要吗？”贺沉舟问。
姜穗摇了摇头。
她刚刚醒来，力气还没有恢复。
喝完水以后，那股强撑着的精神便再次松懈下来。
贺沉舟将空杯子放回床头柜，又扶着她慢慢躺回床上。
后脑勺重新落到柔软的枕头上，姜穗舒服地轻轻呼出一口气。
姜穗躺了一会儿，目光又在雪白的病房里转了一圈。
“我这是在医院吗？”
贺沉舟点头：“嗯，在你爷爷住的医院。”
姜穗一听，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我爷爷也在这里？”
她说着便掀开被子，撑着床铺想要坐起来。
既然就在同一家医院，她正好可以去看看爷爷。
自己离开这么长时间，也不知道爷爷恢复得怎么样了。
可姜穗刚抬起上半身，肩膀便被贺沉舟按住，将她重新按回枕头上，又替她拉好被子。
“你的精神力才恢复，身体还很虚弱，再躺一会儿。”
姜穗有些不情愿：“我已经睡了很久了。”
“再躺一会儿，我陪你过去。”
听见他这么说，姜穗才安分下来。
“那好吧。”
她重新躺回床上，忽然又想起了何晨。
自己给何晨疏导之后就匆匆离开了，也不知道他的精神海恢复得怎么样。
“对了，何晨怎么样了？”
贺沉舟替她整理被角的动作骤然停住。
刚才还算平静的神情，瞬间阴沉了下来。
面具遮住了他大半张脸，看不清具体表情，唯独那双漆黑的眼睛冷了不少。
他没有回答姜穗的问题，反而抬眼看向她。
“你是不是觉得他长得好看，喜欢上他了？”
姜穗想也没想便摇头。
“怎么可能”
说完，姜穗抬头看了看贺沉舟。
虽然他现在戴着面具，看不见整张脸，但是这双眼睛就好看。
她十分诚实地补充：“而且他都没有你长得好看。”
贺沉舟眼底的阴沉顿时停滞。
过了几秒，冷意一点点褪去，就连原本紧绷的肩膀也无声地放松下来。
贺沉舟来到床边坐下，问道：“你觉得我长得好看？”
姜穗有些惊讶地看着他：“难道以前没人夸过你长得好看吗？”
贺沉舟摇了摇头，“没几个人见过我的脸。”
没觉醒哨兵之前，他整天待在家里不出去。
后面觉醒了，他的毒雾太过危险，身份又特殊，平时几乎不会摘下面具。
就连经常跟在他身边执行任务的人，也未必见过他的真实模样。
姜穗盯着他的面具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啧啧两声。
“那真是太可惜了，长得这么俊，还整天把脸遮起来，这要是多露露脸，肯定有很多人喜欢你。”
贺沉舟眼底刚刚浮现的那点愉悦，忽然淡了几分。
“我不需要很多人喜欢。”
他安静地看着姜穗，漆黑的眸光落在她脸上，专注得让人无法忽视。
过了许久，他才低声说道：“一个就够了。”
姜穗点了点头，觉得他说得也有道理。
喜欢他的人太多了，也不一定是什么好事。
她想起生产队里那些长得不错的年轻人。
每次下工，都有姑娘故意绕远路去看他们，到了农忙的时候，还有人争着过去帮忙，闹出过不少笑话。
贺沉舟的眼神柔和了一些。
“那你呢？”
姜穗没听明白：“我怎么了？”
“你喜欢我的脸吗？”
他问得十分直接。
姜穗看着那张严严实实的面具，诚实地点头。
“喜欢啊。”
长得好看的东西，谁会不喜欢？
“你那张脸要是不喜欢，我不是瞎了吗？”
面具遮住了贺沉舟的神情。
可姜穗还是看见他的耳根一点点染上了薄红。
她顿时觉得新奇。
贺沉舟先前说那些吓人的话时，脸都没有红一下，现在不过被夸了几句，居然不好意思了。
贺沉舟察觉到她的视线，微微偏过脸。
姜穗醒过来没多久，门就被敲响。
贺沉舟抬起眼：“进来。”
房门打开，几个人陆续走了进来。
他们一个个包裹得严严实实，不仅戴着口罩和手套，身上还穿着专门隔绝精神力的防护服，进门以后也不敢离贺沉舟太近。
即使他现在没有释放毒雾，其他人依旧不敢有丝毫大意。
为首的工作人员来到病床边，先关心了一下姜穗的身体情况。
在姜穗说自己没事。
他们脸上露出笑容说道：“姜穗同志，你这次在裂缝任务中表现突出，先后稳定了两名S级哨兵的精神海，经过上面的商议，决定另外给你发放一笔任务补贴。”
他说完，旁边的人立即把信封递到姜穗面前。
姜穗立刻伸手接过来。
信封刚一入手，她的眼睛就亮了。
好沉。
里面肯定装了不少钱。
姜穗用手悄悄捏了捏，感受到那厚实的触感，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她已经很努力地想表现得平静一些了，可那点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到最后，连眼睛都弯了起来。
“谢谢。”
“不用谢，这是你应得的。”
工作人员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道：“另外，我们今天过来，还有一个消息要通知你。经过这次任务，上面重新评估了你的精神力。”
工作人员看了一眼坐在床边的贺沉舟，才重新看向姜穗。
“虽然检测结果仍然显示你是D级向导，但你能够承受S级哨兵的精神力，还可以进入他们的精神海进行疏导。”
“这种情况十分特殊。”
姜穗抱着信封，脸上的笑意稍微收敛了一些。
也听得似懂非懂。
“京市有专门培养向导的学校，那里有更加系统的课程，也有经验丰富的老师，可以教姜穗如何控制和使用精神力。”
“你虽然已经觉醒成了向导，可没有接受太久正规的训练，继续这样给哨兵疏导，不仅容易耗尽精神力，也可能伤害你自己的精神海。”
姜穗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信封。
让她赚钱，她会。
可读书……
她上辈子认得的字都不多，更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还能被安排去京市读书。
姜穗沉默了一会儿，小心问道：“去读书要交钱吗？”
工作人员显然没料到她最先问的是这个。
他怔了一下，随即摇头。
“不用，学费、住宿和日常训练产生的费用，全都由单位承担。”
姜穗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
工作人员紧接着补充：“读书期间，每个月还会发放生活补贴。”
听见“补贴”两个字，姜穗抱着信封的手顿时收紧。
“那我去吧。”
她答应得毫不犹豫。
工作人员更高兴了，“好的，等你身体恢复，我们会再安排。”
等工作人员全部离开，病房门刚刚关上。
姜穗便再也压不住心里的激动，一把掀开被子，从床上下来了。
不用花钱就能去京市读书，每个月还有生活补贴。
这种好事，她以前连想都不敢想。
姜穗越想越高兴，嘴角高高翘起，连身体的疲惫都像是一扫而空。
她在病房里走了两步，抬起头，正好对上贺沉舟的视线。
男人依旧坐在床边，安静地看着她。
姜穗想起刚才那些工作人员包裹严实的模样，忍不住开口：“你要不先回去吧？一直待在这里，他们都害怕。”
刚才那几个人明明是来给她送补贴的，进门后却一个个紧张得要命，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
贺沉舟看着她因为得到补贴而神采飞扬的模样，又听见她毫不留情地赶自己离开，原本跟着一起高兴的心情又跟着沉了下来。
他薄唇抿紧，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直接转移话题：“你不去看你爷爷吗？”
姜穗这才想起，爷爷也在这家医院。
刚才光顾着高兴，竟然差点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忘了。
“当然要去！”
姜穗赶紧把信封塞进行李袋，又在病房里找了一圈。
贺沉舟已经替她准备好了干净衣服。
只是姜穗肩膀上的咬痕还没有完全消退，穿衣服时碰到伤处，仍旧有些隐隐作痛。
哪知道贺沉舟也跟在身后。
姜穗疑惑了起来：“你怎么也跟过来了？”
贺沉舟神色平静：“看你爷爷。”
他说得十分自然，仿佛自己跟过来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姜穗张了张嘴，下意识说道：“这怎么能行？你身上的毒那么厉害，要是被我爷爷不小心碰到……”
话说到一半，她抬起头，猝不及防地与贺沉舟对视。
面具遮住了男人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睛。
他就这么安静地看着她。
刚才还因为她赶自己离开而略显低沉的眼神，此刻又暗了几分。
姜穗意识到，自己的话好像有些伤人。
虽然贺沉舟身上的毒雾确实危险，但他从来没有主动伤害过她。
姜穗后面的话就说不出来了。
走廊里安静了片刻。
贺沉舟朝她走近一步。
姜穗下意识仰起脸。
男人在她面前停下，随后微微俯身，低头看着她。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
贺沉舟身上冷冽的气息将她笼罩起来，说话时，低沉的声音落在她耳边。
“你放心，我肯定不会毒到爷爷。”
他已经跟着姜穗一起改了称呼，叫得格外自然。
姜穗愣了愣。
还没等她纠正，贺沉舟便继续说道：“我不进去，就站在门口。”
他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什么委屈。
可不知道为什么，姜穗看着他那双沉静的眼睛，总觉得他有点可怜。
而且人都已经跟到这里了……
姜穗犹豫片刻，终于还是松了口。
“那你……不能吓到我爷爷。”
贺沉舟轻轻应了一声：“好。”
姜穗这才放心地转过身。
可她刚要推门，忽然又觉得哪里不对。
她回过头看向贺沉舟。
“还有，贺队，那是我爷爷。”
贺沉舟神色不变：“嗯。”
“你怎么也跟着叫爷爷？”
“不能叫吗？”
姜穗被问住了。
她想说当然不能，可对上贺沉舟的眼睛，那句话又莫名有些说不出口。
病房里恰好传来爷爷的咳嗽声。
姜穗顾不上继续纠结，赶紧推门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