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首芳回门过后没几天,张作霖在饭桌上提了张学良的婚事。
那天晚上四合院里摆了桌饭,张作霖坐在主位上,张学良坐在他右手边,张怀笙坐在对面,张学铭坐在张怀笙旁边。
张作霖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口,放下筷子,看了张学良一眼:“小六子,你大姐嫁了,你的事也该办了。”
张学良正在夹菜,筷子停在半空:“我啥事?”
“你的婚事啊!别装傻!
你于家的亲事定了多少年了,也该办了。”
张作霖靠在椅背上,“于家那边催了好几回了,你再不娶,人家该说咱家不讲信用了。”
张学良把筷子放下了:“爹,我连于凤至长啥样都不知道,咋娶?”
“你见了就知道长啥样了?长得不丑,家世也好,跟你门当户对。”
张学良端起了粥碗:“我现在不想成家,军中还有一大堆事……”
“军中事多,你成家了也能干。
你大姐都嫁了,你还拖什么?”
张作霖的声音高了一些,“你今年都二十了,搁别人家孩子都满地跑了。
你别跟我扯军中事多,你爹我当年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大姐都会走路了。”
张学良把粥碗放下了,声音也提了起来:“爹,我跟她没见过面,连话都没说过。
你让我娶一个不认识的人,这算怎么回事?”
“你爹我当年娶你娘的时候也没见过面!不也照样过日子?”
“那是您那时候,现在是现在。”
张作霖拍了一下桌子:“什么那时候现在的?
亲事是当年定下的,于家这些年一直等着,你不娶,你让人家姑娘怎么办?
你当是买大白菜呢,想不要就不要了?”
张学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张怀笙在旁边捅了他一下,他把话咽了回去,端起碗低头喝粥。
张作霖看他不再顶了,声音也放下来:“最近抓紧时间把日子定下来,于家那边我去说,你别管了。”
张学良是连个回嘴的余地都没有,直接就被张作霖给一槌定音了。
当天晚上张学良从四合院出来,站在院子里的老槐树底下没有回屋。
张怀笙从屋里出来,走到他旁边站住:“大哥,你站这儿干啥?”
张学良没有回头:“透透气。”
“刚才饭桌上,你不该跟爹顶嘴。”
“我不顶嘴,他就当我乐意娶。”
“那你乐不乐意娶?”
张学良沉默了一会儿:“我连她长啥样都不知道,怎么知道乐不乐意?”
张怀笙站在他旁边:“那你打算怎么办?”
张学良说:“能怎么办?爹都拍桌子了,我不娶也得娶,我就是觉得……”
他顿了一下,“我这一辈子,连自己娶谁都不能说了算,活得真憋屈。”
张怀笙觉得她哥就是矫情,那么多嫁妆憋屈什么你憋屈。
第二天中午,张作霖在书房里把杨宇霆叫来了。
张怀笙路过的时候门开着一条缝,听见她爹在里头说:“于家那边你去一趟,就说找个机会聊一聊,把两个孩子结婚的日子定了。”
杨宇霆的声音:“那彩礼那边,按什么规格走?”
张作霖说:“按正室礼走,别让人挑出理来。”
当天傍晚,于家那边回话了。
王管家在月亮门底下拦住了张怀笙:“四小姐,于家那边回话了,说同意下个月初八的日子。
于家还说,二小姐那边想跟大少爷见一面,说是成亲之前见一见,也不算坏了规矩。”
张怀笙觉得见一见也正常,问道:“那跟我爹说了没有?”
王管家说:“说了,大帅说行,让他们见一面。”
当天晚上张学良从营里回来,在院子里碰见了张怀笙:“怀笙,于家那边说要见我。”
张怀笙说:“我听说了,爹说让你去见一面。”
张学良站在廊子底下,满脸不情愿:“我见她干啥?”
张怀笙:“你不愿意见也得见,爹已经答应了,你总不能让他去替你见。
去看看,又不掉块肉。
再说了,万一你见了之后觉得还行呢?”
张学良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话。
张作霖的动作很快,第二天就让杨宇霆去了于家递话。
于家那边回话说,同意让两个孩子见一面,定在腊月二十五下午,就在帅府见。
腊月二十五那天下午,于凤至到了。
马车在侧门口停稳,先下来的是一个丫鬟,穿着靛蓝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
然后于凤至自己掀开车帘出来了,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薄棉袍,外头罩了件灰鼠皮坎肩,头发挽了个髻,插了一根白玉簪子,没有花,没有钗,干干净净的。
她下了马车以后站在侧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帅府的院墙,又低下头,跟着丫鬟往院子里走。
张首芳已经在东厢房门口等着了。
她迎上去笑着叫了一声:“二小姐来了?快进来,外头冷。”
于凤至叫了一声大姐,声音不高不低的,带着一点拘谨,可没有怯场的劲。
张首芳领着她进了东厢房,让她在炕沿上坐下,又给她倒了一碗热茶。
张怀笙坐在屋里的椅子上,没有起身,也没有插话。
于凤至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手指没有抖,碗沿也没有磕出响动。
张首芳跟她说了几句话,问了几句路上冷不冷、家里忙不忙。
于凤至一一答了,语速不快不慢的。
张首芳坐了一会儿,站起来:“你先坐着喝口茶,我去看看灶房那边,今儿你要留下吃了饭再回去。”
她出去了,门帘放下来的时候,屋里安静了片刻。
于凤至坐在炕沿上,端着那碗茶,手指在碗沿上蹭了一下,又放下来,然后抬眼看了一下屋里的陈设,目光在窗户上停了一瞬,又收回来了。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
张学良推门进来了,穿着一身干净的军装,肩章擦得锃亮,靴子也换了新的。
他在门槛前面站了一下,然后才迈步进来,在桌边坐下,把帽子摘了搁在桌角:“于小姐,路上冷不冷?”
于凤至有些羞涩的回道:“不冷,马车里有暖炉。”
张学良点了点头,两个人都没有再开口,气氛有些尴尬。
于凤至先打破沉默:“张旅长,您在军中忙不忙?”
张学良说:“还行,带兵操练,有时候处理军务。”
于凤至说:“那冬天操练冷不冷?”
张学良说:“跑起来就不冷了。”
于凤至点了点头,又沉默了一会儿:“张旅长,我知道这门亲事是长辈定下的,您心里可能不太情愿。
我娘走得早,我爹让我学着管家,这些年我一直替家里管着账目和杂务。
我不奢求您喜欢我,也不求您对我多好,只求您别因为这门亲事是长辈定的,就觉得我这个人也是硬塞给您的。
我嫁进来以后,该尽的本分我会尽,不会让您难做。”
张学良看着她,她说话的时候没有低头,也没有躲开他的目光,说完这句话以后又端起了茶碗,低头喝了一口,没有再解释什么。
张学良沉默了一下:“你说得对,这门亲事是长辈定的,可既然定了,我也没打算不认。
我就是……想先看看你是什么样的人。”
于凤至端着茶碗看了他一眼:“那你现在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张学良想了想:“是个有话会直说的人。”
于凤至笑了一下:“那你呢?”
张学良说:“我?”
于凤至说:“你是那种有话会直说的人,还是那种有话憋着不说的人?”
张学良没有马上回答,想了一会儿:“我以前是后者,以后想学着做前者。”
那天下午他们在东厢房里坐了大半个时辰,说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落在点子上。
于凤至走的时候,张怀笙站在东厢房窗台后面看见她大姐送她出了侧门,弯腰上了马车,车帘子放下来的时候于凤至回头看了一眼帅府的方向,又放下了。
“大哥,今天见面怎么样?”
张学良目送于凤至离开,转身往院里走:“还行。”
张怀笙跟在旁边慢悠悠的走着:“还行是啥意思?”
张学良想了想:“就是……我以后要是真跟她过日子,应该不会过得太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