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婶看着屋内的三人,喜气洋洋。
“不用管别人的闲言碎语,你们仨把日子过好比啥都强!我就多句嘴,先划个道道,单数跟平山、双数跟孩子他爹,不争不抢、凡事好商量!”
陈平山脑瓜子嗡的一声炸了。
他盯着炕上那个病恹恹的男人,再看看一旁满脸期盼的李春兰和张婶,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哪是相亲,这是让他来拉帮套啊!
拉帮套本是东北赶马车的老话。
一匹瘦马病马拉不动车,就在旁边再套一匹帮忙使劲,这就叫拉帮套。
后来用到人身上,就成了旧社会穷得没活路时的畸形法子:
家里男人瘫了、废了,养不起家,就找个壮劳力上门,白干活、白养家,跟女人过活,却没名没分,孩子还得随原来的汉子姓,等哪天男人死了或者孩子大了,说赶你走就赶你走,是苦哈哈们被逼出来的生存法子,不是什么正经姻缘。
陈平山当场就沉了脸,往后退了一步,把张婶拉到一旁,语气冰冷地说道:
“张婶,你这是拿我当猴耍呢?我陈平山再不济,也不至于上门给人拉帮套。”
陈平山的声音虽然小,但是这破房子也就这么点大,瞬间就传到李春兰和她男人的耳朵里。
李春兰脸一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炕上那男人也慌了,挣扎着想坐起来。
张婶急得直跺脚,轻轻拧了一把陈平山的胳膊。
“平山你别犟啊!春兰家实在难,你年轻力壮,搭把手咋了?将来……”
“将来啥?将来我累死累活,孩子管我叫叔,家产没我份,等我老了一脚踹出去?”
陈平山冷笑一声。
“我自己有房有手有本事,犯不上受这个委屈。”
“哎呀,来的路上不是说好的吗?你咋突然变卦了?”
陈平山一头雾水。
“什么说好了?”
“你来的时候不是说什么三个人的爱情吗?我还以为你把春兰他们家的情况摸清楚了,不然我指定进门前就跟你说清楚……你看这事儿闹得……”
陈平山这才恍然大明白。
他本以为是自己三妻四妾,没想到是女方两个男人。
“我……搞岔劈了搞岔劈了……”
陈平山这是怎么都没想到自己好歹是靠山屯首富,竟然沦落到拉爆套的地步。
他把手里那包红糖往炕沿一放,算是给这家人留个体面。
“东西我放下了,算是我一点心意。这事儿算了,以后别提了。”
说完,陈平山转身就走。
张婶在后面喊破了嗓子,他都没回头。
跨出李家院门,晚风一吹,陈平山心里那股子闷气才散了些。
他算是看明白了,自己现在日子红火,有人惦记是好事,可也有人把他当冤大头、当苦力。
想让他陈平山屈尊降贵去拉帮套?门都没有。
他摸了摸兜里刚卖狍子剩下的票子,抬头望向靠山屯的方向,脚步越发坚定。
缝纫机、裁缝铺、山里的宝贝、身边的女人,哪一样不是他凭本事挣来的?
凭啥去给别人当牛做马?
陈平山哼了一声就就直奔靠山屯。
第二天刚蒙蒙亮,陈平山就赶到杨玉莲的院子,把西屋侧面开的门打开。
写着“玉莲裁缝铺”的木牌擦得锃亮,门框旁还贴着红色对联:
巧手裁出云霞色,诚心迎来八方客。
横批开业大吉。
杨玉莲穿着干净的的确良衬衫,紧张得手心冒汗,在屋内来回踱步。
陈平山把崭新的蝴蝶牌缝纫机擦得一尘不染,熨斗烧热,皮尺挂在墙上,剪刀、粉饼、各色线团摆得整整齐齐,又从供销社扯了几匹时兴的的确良、灯芯绒,挂在门口当样品。
好不容易熬到上午8点8分。
“吉时到!”
陈平山嚎了一嗓子便点燃一挂长鞭,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炸得欢畅,硝烟味混着清晨的山风飘出去老远。
靠山屯不大,三十来户人,所以大家伙儿早知道今天上午杨玉莲的裁缝铺开业。
都闻声都围了过来,屯里的婶子、大娘、小媳妇们挤在门口,探头探脑地瞧着新鲜,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挤满了小小的铺子。
可热闹归热闹,大家只是围着看、围着夸,却没人真的上前递布、量尺寸、交定金。
因为靠山屯确实人不多,经济底子薄,而且这年头不逢年过节,很少有人去扯布做衣裳。
杨玉莲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下去,握着软尺的手越攥越紧,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消散殆尽。
她低着头,盯着缝纫机发亮的机头,鼻尖微微发酸,心里又慌又失落,她怕自己手艺不行,怕辜负陈平山一片心意,更怕这好不容易盼来的营生,刚开张就冷了场。
太阳慢慢升到头顶,看热闹的人走了一波又一波,裁缝铺里依旧空空荡荡,连一笔小活都没接下来。
杨玉莲垂着肩,强忍着眼里的水汽,愧疚的说道:
“平山,都怪我,是我手艺不好,留不住人……”
陈平山一看她这模样,上前轻轻按住她的肩膀。
“玉莲姐,跟你没关系。咱屯里人都实在,头一回见家门口开裁缝铺,先看个新鲜,等咱们打造出几个样板,自然都抢着来。第一天不开张不算啥,咱不急。”
可杨玉莲还是闷不吭声。
陈平山转头看向蹲在门口,小手一直摸着缝纫机轮子的小妮,眼睛一亮,立马拉过娘俩。
“再说了,咱还有头两个顾客没上场呢!”
陈平山先把小妮抱到凳子上,故意粗着嗓子喊道:
“第一位顾客,小妮!给俺干闺女做一身最新款的的确良小花褂,要带兜兜、带花边,全屯子最漂亮!”
小妮立马眼睛亮晶晶,拍着小手笑道:
“我要新衣服!我要最漂亮的!”
杨玉莲被他逗得忍不住弯了嘴角,刚要说话,陈平山又往缝纫机前一坐,大大方方地把胳膊一伸。
“第二位顾客,陈平山!给我做件耐穿的褂子,要宽松利索,进山干活穿,布料随便挑!”
他说着,直接从兜里摸出两块钱,啪的一声地放在案板上。
“定金先交上,玉莲裁缝铺手艺好,我信得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