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山接过包好的收音机，拎在手里。
他缓缓转身，目光落在面如死灰的肖建仁身上。
“肖建仁，这收音机你得挣好几个月吧？要是你买不起，我可以先借你充充场面，毕竟你这个城里人好面子。”
“还有啊，听我一句劝，少给人家画饼。你画的饼能填饱肚子吗？人家不傻，不会就凭你三言两语把自己搭进去。”
“另外，我买东西，只看想不想要、不看有没有钱。”
“你口中的底层人，买得起上海表、自行车，眼睛不眨就能提走收音机。”
“而你，除了一张嘴，还有什么？”
每一句，都像一把刀，扎进肖建仁的自尊里。
肖建仁这是自取其辱，田晓霞也没过多表示，只是站在原地。
“晓霞，你放心，钱我有、票我也能搞到，我保证在登记之前买到位。”
田晓霞没追究下去，只是摆摆手。
“都是话赶话赶出来，没啥原则问题，走吧，接着逛逛？”
肖建仁看着周围那些人炙热的眼神，心想这百货大楼怕是待不住了，便冲田晓霞说道：
“那个我下午还要上班，我先回去了，你再回去想想我说的话，咱们周末见。”
田晓霞眉头皱了皱，不情愿的“哦”了一声，目送肖建仁离开。
肖建仁的身影灰溜溜逃出百货大楼，玻璃门外那慌里慌张的影子一拐就没了踪影。
田晓霞站在原地，轻轻吁了口气，脸上那点强撑的平静终于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略带愁容的脸。
两人在百货大楼里又漫无目的地晃了半圈，原本琳琅满目的商品此刻都显得索然无味。
田晓霞一路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那两根晃来晃去的羊角辫也耷拉着。
陈平山看在眼里，没多问，也没多劝。
有些心事，旁人说再多，都不如自己想明白。
等再次转到大门口，陈平山拎着刚买的红灯收音机，开口道：
“我也差不多该回屯子了，家里盖房还有一堆事。”
话音刚落，田晓霞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带着慌乱和茫然，声音轻轻的说道：
“陈平山……你现在就走啊？”
陈平山愣了一下。
而田晓霞咬了咬下唇，像是下定了很大决心，故作爽朗的大声说道：
“刚刚肖建仁乱说话，让你难堪，我请你看电影，就当是赔礼道歉。”
陈平山活了两辈子，上辈子穷困潦倒，这辈子刚站稳脚跟，还真没正经进过八十年代的电影院。
心里那点好奇涌了上来，再看田晓霞一副期待的表情，也实在不好意思拒绝。
“行，你请我看电影，我请你吃晚饭！”
陈平山把收音机绑在自行车后座，然后推着自行车，两人一路往电影院走。
八十年代的县城电影院，是最时髦的地方。
电视机还没有普及，看电影是年轻人最时兴的娱乐方式。
灰砖小楼挂着巨大的电影海报，红底彩画，张瑜、郭凯敏的剧照格外惹眼，底下写着《庐山恋》三个大字，来往的年轻人手里都攥着票，叽叽喳喳，脸上带着藏不住期待。
排队买票的人不算少，大多是成对的青年男女，说说笑笑，一看就是搞对象的。
田晓霞快步排到队伍里，马尾辫轻轻晃着，不一会儿就攥着两张皱巴巴的电影票走回来，票面上印着红色的时间和座位号。
“票买好了，前排靠中间的位置。”
这电影票两角五分钱一张，不算便宜。
进影院前，边上有个小小的零食摊，摆着玻璃罐，里面装着炒花生、瓜子、水果糖，还有最稀罕的北冰洋桔汁汽水，绿玻璃瓶子，封着铁皮盖。
陈平山掏钱买了两包瓜子，用旧报纸叠成尖锥包，一毛钱一包；
又拎了两瓶冰汽水，瓶身挂着水珠，凉丝丝的，一毛五一瓶。
“拿着，看电影就得吃点东西。”
北冰洋汽水是八十年代最正宗的橘子汽水，甜气冲鼻，气泡十足，喝一口贼畅快。
走进电影院，里面黑漆漆一片，只有银幕发出一点光芒。
陈平山俩人找到位置坐下，片刻之后，灯光一暗，电影正式开场。
是《庐山恋》，纯纯的爱情片。
陈平山这个老帮菜看过太多情情爱爱，《庐山恋》这种保守的电影，对他来说就跟儿童读物差不多，毫无感觉。
要不是身边有田晓霞陪着，他早就尥蹶子走人。
陈平山嗑着瓜子，喝着冰汽水，盯着屏幕发呆。
而身边的田晓霞渐渐安静下来。
电影放到最温柔的一段，周筠和耿桦在湖边并肩而坐，背景音乐轻轻柔柔。
陈平山忽然感觉到肩膀一沉，一根粗粗的麻花辫往她脖子里钻。
他身子微微一僵。
偏头一看，黑暗里，田晓霞安安静静靠在他的肩膀上，眼睛望着荧幕，睫毛轻轻颤动，脸颊泛着一层浅浅的红晕。
她没说话，也没动，就那么安安稳稳地靠着。
陈平山缓缓呼了一口气。
像他这种有钱有才有见识的男人，具备年轻人的身体、老年人的阅历，想不被爱上都难。
黑暗里，田晓霞嘴角悄悄弯起一点小小的弧度。
等到片尾曲骤然响起，田晓霞慌乱的擦擦眼睛，坐直身子，脸上难得浮现出一丝不好意思。
她腾的一声站起来，红着脸，大大咧咧的说道：
“走，请我吃晚饭！”
陈平山愣了愣，女人翻脸这么快吗？
刚刚差点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现在怎么跟兄弟似的。
田晓霞见陈平山还在那磨蹭，便一拳捣在他的肩膀上。
“咋啦？不乐意啊？小气鬼！”
“得得得，请你吃烧烤，咋样？”
“行嘞！”
出了电影院，天已经擦黑，靖安县城的路灯刚亮起来，就跟小孩的尿一样，嘎黄嘎黄的。
陈平山把红灯牌收音机牢牢绑在二八大杠后座，田晓霞蹦蹦跳跳地跟在车旁，马尾辫甩得贼欢。
“往这边走！”
她伸手一指。
“桥头那家老杨头烧烤，我跟供销社同事来过几回，羊肉串烤得焦香，连肥油都能吃出蜜味儿！”
“真的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