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枕闻言,脸上笑意更浓,拱手一礼:
“多谢虢公厚意,若说帮忙……”
他略一沉吟,朗声笑道:“虢公这么一提,倒还真有一事,可能需要劳烦虢公。”
虢石父眉梢微挑,旋即笑道:“哦?不知何事?先生但说无妨。”
李枕端起茶盏,轻啜一口,似闲话家常般道:
“此番除了邀镐京族人回桐安祭祖,族中还命我顺道往洛国一行。”
“虢公想来也知晓,洛国李氏亦是桐安分支,两百年前分封于洛,族中祭祖,自然也不能少了他们。”
“只是听闻近年来北境不宁——戎狄屡犯河内,轵(zhǐ)关陉一带烽燧频举,道路多有阻隔。”
“我本欲从李邑带些族兵护行,可自镐京至洛国,途中需过境郑、梁、芮、韩、京、西虢数国。”
“若无王命通行,携兵过境,恐诸国生出误会。”
“故想着……能否请天子颁一道出使诏书,明我身份,示我使命,也好让沿途诸国行个方便。”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借个文书、走个流程。
可虢石父何等人物?
出使诏书,意味着天子承认其“使者”身份。
持节过六国,等于赋予其外交特权。
持王命出行,无形中又将桐安置于“奉周礼、重宗法”的道义高地。
虢石父眼中精光一闪,旋即哈哈大笑:
“我当是何事,此事简单。”
“先生放心,明日老夫便入宫面君,请天子亲颁出使诏书,授节杖,令诸国不得阻拦。”
他顿了顿,神色转为关切,语重心长:
“不过说起来,北边戎狄近年来的确是愈发猖獗。”
“洛国那边......老夫也听说,朝政似乎有些不稳。”
“先生只带李邑之兵,恐力单势孤。”
“这样吧——”
虢石父转头看向李简:“不如让伯安和仲明率望师和潞师随行护卫,也好有个照应。”
“有王诏在手,又有两师兵马护行,便是戎狄来袭,也不足为惧。”
桐安兵强国富,桐安学宫更是文人心中的圣地。
交好桐安,对虢石父来说不是什么坏事。
李简微微一怔,看了李枕一眼,见他面色不变,便点了点头,拱手道:
“虢公思虑周全,孙臣替远祖谢过虢公。”
西六师虽说如今几乎没有战力可言,只是一个摆设。
可摆设也有摆设的用处。
至少西六师如今依然代表着天子亲军。
可能对戎狄没什么用,但对途经的王畿那六国来说,还是很管用的。
诸侯国若是截杀西六师,无疑等同于明着造反。
打赢了也是惹得一身骚。
大周制下的诸侯国,截杀西六师,无疑相当于拿鞭炮炸粪坑。
粪坑或许没有反抗能力,但能溅人一身屎。
虢石父摆了摆手,笑道:“简兄客气了。”
“先生是李氏远祖,便是老夫的长辈。”
“长辈有事,做晚辈的,又岂能袖手旁观。”
他看向李枕:“先生尽管放心,此事包在老夫身上。”
李枕听罢,笑着拱了拱手:“那便多谢虢公了。”
李枕命李简设宴款待虢石父,宴席设在李府东园。
席间珍馐罗列,琴瑟和鸣。
觥筹交错间,宾主尽欢。
虢石父办事效率极高。
次日清晨,天光未明,天子的出使诏书便送到了李府。
“命军大夫、望师师帅、上大夫李伯安,小司寇、潞师师帅、中大夫李仲明,持节出使洛国。”
“宣宗庙之义,通同族之情。”
“诸国当供驲(rì)传、给刍粮、勿阻其道。”
诏书盖有天子玺印,措辞庄重。
辰时三刻,李枕身着玄色深衣,腰束革带,在李伯安、李仲明陪同下,乘马车出了镐京东门。
直赴西六师本部驻扎地——六乡。
六乡全称为——王畿六乡。
是镐京和丰京城郊周边整片王畿贵族聚居地。
也是西六师全军,大本营的驻扎地。
西六师所有贵族,户籍全在六乡。
平时安家、放牧、习武。
战时集中到南郊大校场,编成六师出战。
昔日拱卫王畿、替天子讨伐不臣,威震四方的精锐之师,如今营垒荒疏,旌旗低垂。
望师驻地更是杂草丛生,辕门半塌。
李枕入营时,营门士卒慌忙行礼,营中却是一片散漫。
校场上,杂草丛生,几辆破旧的战车歪歪斜斜地停在角落里,车轭腐朽,轮毂开裂。
远处几排营帐破旧不堪,帐布上打着补丁,风一吹便猎猎作响。
李伯安连忙命人击鼓聚兵。
鼓声沉闷,响了三通。
士兵们才稀稀拉拉地从各处走来。
李枕站在点将台上,面无表情,静静地看着。
李伯安和李仲明二人垂首立于李枕的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等了近半个时辰,点将台下才勉强聚起六七百人,阵列歪斜,毫无章法。
十几辆破旧的战车歪歪扭扭地列在阵前,车上的青铜护板锈迹斑斑。
车轮上的辐条有的已经断裂,用麻绳草草捆扎。
甲士们的皮甲开裂,用麻线缝补,青铜胄上的锈迹厚得发绿。
有的甚至连胄都没有,只戴着一顶破旧的皮帽。
戈矛更是惨不忍睹,戈头磨损得几乎看不出刃口。
卷刃、崩口比比皆是,显然是反复打磨修补过的。
其中甚至还有空着手来的。
看着曾经战车百乘,严整如尺,不可一世的望师方阵,变成了如今这个样子。
李枕的心中,颇有些不是滋味,面色平静如水。
李枕深吸一口气,指了指那些空着手的士卒:“怎么还有连兵器都没有,空着手的。”
李伯安面色微窘,喉结滚动了几下,讪讪道:
“远祖容禀,六师平日里的主要职责,是王室的仪仗。”
“逢祭祀、朝会、天子出巡时,才需要列阵撑场面。”
“故而……故而兵器甲胄多有不足。”
“多人共用一杆长戈,也......也是常事。”
“谁当值,谁持戈,不当值,便......便归库。”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直至无声。
西六师变成如今这个样子,固然有周王室已经养不起的原因。
其中却也不乏他们这些卿大夫吃空饷的原因。
西六师是纯贵族编制,所有士兵最低都有‘士’的贵族身份。
‘士’阶层贵族,需要给食邑、钱粮、奴隶。
满编的西六师,每个师2500人,战车一百乘,每乘战车四匹战马。
如今的西六师,账面上自然还是满编的。
可是真实情况却是,每个师只有六七百人,十几辆残缺不全的战车。
那些虚报的名额,需要给的食邑、钱粮、奴隶等。
自然都被如李家这种卿大夫贵族们,给分了。
不过他们分到手的也没多少,因为如今的周室。
就算卿大夫们不吃空饷,周室也没能力照着满编的来给了。
李枕听到这里,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他知道如今的西六师很烂,可还是没有想到会烂到这个地步。
战车配不齐可以理解,战车是吞金巨兽。
人员配不齐也可以理解,养一支贵族兵需要消耗的钱粮、土地、奴隶,不是小数目。
甲胄配不齐也可以理解,甲胄也是吞金巨兽。
可连残缺的武器都配不齐,多人共用一杆长戈,多少有些过分了。
哪怕是用木矛、石矛、骨矛呢,也比空着手要好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