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的厮杀声渐渐平息。
李集从战车上跳下来,靴底踩在血泊中,发出黏腻的声响。
他扫了一眼遍地尸骸,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打扫战场,把路清出来。”
甲士们默然领命,将尸体拖到路旁。
李集大步向马车走来,拱手道:
“远祖,那十几个蛮子出言不逊,勒索金帛、良马、美婢。”
“孙臣已经处置了,未放一人走脱。”
车内沉默了片刻,传来李枕淡淡的“嗯”了一声。
马车内,李伯安的脸色有些难看:“远祖,这都还没入城呢,就发生了这种事情,怕是一战在所难免了。”
李仲明也忧心忡忡地接口道:“远祖,石梁城中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咱们又没有携带攻城器械,想要强攻......怕是有些困难。”
守城与攻城不一样,攻城需要精锐甲士。
守城的话,哪怕是老弱妇孺,也可以走上城头帮着守城。
石梁城中的正规军可能只有两三百,人口却有数千。
凭借着手中的这一千人,想要强攻石梁城。
哪怕能够攻下来,必然也会死伤惨重。
镐京李氏和洛国李氏,只是同一个先祖的关系罢了。
甚至祖上的时候,两家的母族还是敌对关系。
即便李枕是镐京李氏的先祖,李伯安和李仲明也不太想用自家的精锐,为了帮洛国李氏夺回政权,强攻石梁城。
李枕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淡淡道:“不过是攻一座只有数百守军的城池,要什么攻城器械。”
“让人就地砍些树木,做几架简易的木梯、爬杆,足矣。”
李伯安与李仲明对视一眼,眼中皆是无奈。
他们心中清楚,此战若胜,得益的是洛国李氏。
若败,折损的却是镐京李氏百战精锐。
两家虽同出一脉,可也仅限于有李枕这么一个共同的先祖罢了。
除此之外,各立宗庙、各奉香火,两百年来几乎都没有什么往来。
如今为了帮洛国李氏夺回政权,让自家的精锐族兵去强攻石梁城。
他们的心中,多少还是有些不情愿的。
可李枕这个先祖都开口了,实在有些不太好驳逆。
李伯安叹了口气,拱手道:“远祖说的是,孙臣这便让人去办。”
车帘掀开,他对车旁的李集吩咐了几句。
李集转身而去。
不一会,队伍中便分出几十人,提着斧锯,钻入路旁的树林中。
不多时,便砍倒了几棵碗口粗的树木,削去枝杈,草草做成几架简陋的木梯。
梯子粗糙得很,连树皮都没剥干净,可用来爬城,却也够了。
做好了准备,队伍继续前行。
两个时辰后,石梁城遥遥在望。
远远望去,城门紧闭,城墙上约有两百多名身着皮甲、持戈执弓的士卒。
除了正规制兵,城头上还有不少百姓打扮的人,有的拿着木棍,有的抱着石块。
显然是被临时招来帮忙守城的。
妇孺老幼都有,挤在城垛后面,神色紧张,目光惶恐。
城头正中,站着一个身材魁梧、四十来岁的中年将领。
中年将领身披铜甲,头戴青铜胄,腰悬长剑,面容方正,颧骨高耸,目光冷峻,嘴角微微下撇,带着几分久居高位的倨傲。
队伍在距石梁城三百步外停下,缓缓展开阵型。
三十二辆驷马战车分列左右两翼,八百精锐族兵列阵于前,甲胄齐全,旌旗猎猎,鸦雀无声。
望师与潞师那两百王师列于阵后,旌旗歪斜,士卒交头接耳,与前方肃整的阵型形成鲜明对比。
一名士兵快步跑到后方的马车旁,躬身道:
“大人,石梁城到了。”
马车内沉寂了片刻,车帘掀开,李枕探身而出。
他抬眼望了望远处的城墙,面色平静,跃下马车。
李伯安与李仲明紧随其后,一左一右,跟在李枕身后。
三人穿过阵列,向阵前走去。
所过之处,甲士纷纷让道,垂首行礼。
李集早已从戎车上跳下,大步迎上,躬身抱拳:
“远祖。”
李枕微微颔首,径直登上戎车。
李集紧随其后,站在他身侧,手按剑柄,目光如炬。
李枕立于车上,目光落向城头。
李集转头对车旁的一个士兵吩咐了几句。
那士兵策马而出,驰至城下百步处勒马,昂首高声道:
“城上听着!大周天使奉王命巡狩洛国!”
“洛侯李恒何在?!”
“速速打开城门,出城郊迎!”
城头一片骚动。
百姓惊惶后退,守军握紧兵器,弓弦拉紧。
城头之上,那中年将踏前一步,俯视城下,冷笑一声,声音洪亮:
“洛侯身体不适,如今洛国,由渠帅怀文代为理政,统御洛国诸部!”
“尔等若真有王命——”
“让周使一人持节入城,面见渠帅,呈节受验!”
“随行兵马退往三十里外扎营。”
传令士兵策马奔回,翻身下马:
“将军,城上拒不开门,说要王使一人持节入城,随行兵马退往三十里外扎营。”
李集眸光一寒,转头望向李枕:
“远祖......看来只能强攻了。”
李枕立于戎车之上,目光如古井无波。
“那就强攻好了。”
李集不再多言,抬起右手——
身旁的传令兵举起令旗,奋力挥下。
“咚!咚!咚——!”
战鼓声响起,沉闷如雷。
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急,震得人胸口发闷。
前排甲士扛着简陋的木梯,如潮水般涌向城墙。
城头上,那中年将领脸色微变,厉声喝道:
“放箭!”
城头弓手齐射,箭矢如雨,倾泻而下。
“嗖嗖嗖——!”
周军前排盾手高高举盾,箭矢叮叮当当撞在盾面上,弹开落地。
有人中箭倒地,身旁的同袍立刻补上。
木梯架上女墙,甲士攀援而上。
城头滚木礌石如雨砸落,一架梯子当场断裂,数人摔下,骨断筋折。
一名勇士终于登顶,怒吼着跃上城垛,长戈横扫,逼退两名守军。
可未及站稳,便被数杆长戈同时刺中,鲜血喷涌。
尸身坠地,血溅三尺。
第二梯、第三梯......接连被推倒、焚毁。
战况胶着,惨烈异常。
半个时辰过去,城墙下尸横累累,血浸黄土,却连一处立足之地都未能夺下。
李枕站在戎车上,望着城头的惨状,面色平静,忽然开口:
“给我取一杆长戈,一面盾。”
李集一怔,连忙道:“远祖,不可!”
“有我们这些晚辈在,怎能让远祖您去涉险。”
“还是孙臣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