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桂英环顾四周,脸上的表情更加复杂。
这镇子上当官的不多,有钱人家大多是从商的。
商人们手里有钱,在外头被人骂铜臭气,不讨人欢喜。
所以格外喜欢跟读书人亲近。
可读书人倒是不想在这边,可这镇子也就那么大。
住这里别的不说环境好,而且安静,旁的地方可没有那么安静。
所以这条街就成了一种古怪的平衡,一边书生,一边富户。
而且有一些读书人,读着读着也就成了富户的上门女婿,搬起家来也方便些。
最有意思的就是这边是所有小摊贩不敢来的地方。
读书人没钱,买不起。
商人看不上,也不喜欢有人进来。
刘桂英一想到这。
她攥着沈穗穗的袖子又紧了几分。
“穗穗,你不知道,这里的读书人最讨厌商贾。”
“早几年有人推着车子在这边卖糖葫芦。”
“被几个书生举报到县太爷那里,县太爷为了维护读书人的颜面,把那小贩关进大牢里足足三日才放出来。”
“大伯母,这件事我知道的。当时在镇上可是传了好久呢。”
古代没什么娱乐,那个卖糖葫芦的小贩的事情翻来覆去地议论大半年。
沈穗穗怎么可能会忘。
“可咱们不卖东西,”沈穗穗弯腰从推车的角落里掏出几个小巧的竹筒。
“咱们是来送东西的。伸手不打笑脸人,大伯母,你说是不是?”
刘桂英看着她手里那几个竹筒,这才恍然大悟。
怪不得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穗穗非要把这几个小竹筒带上。
心里头还嘀咕过“这么小的竹筒谁会买啊”。
原来根本就不是卖的,是送。
沈穗穗拎着那几个竹筒走到最近的一扇院门前,抬手敲了敲。
铜环叩在木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清楚里头住的是谁--柳秀才。
三年前领着一群读书人把那个卖糖葫芦的小贩告到县衙里去的那一位秀才。
那件事之后,更是被不少人捧成了“维护读书人风骨”的典范。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开门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穿着半旧的靛蓝布衫,袖口打着补丁。
浑身上下没有一件像样的饰物,看着比沈穗穗和刘桂英还清贫几分。
她看到门外站着的沈穗穗,先是一愣,目光又落在她手里拎着的那几个竹筒上,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她太清楚自己儿子的德行了。
当年跟那个小摊贩闹成那样,外头人说他维护了读书人的脸面。
可实际上,那件事之后,这条街上的人大多不愿意跟他们家多走动,嫌他过于较真、斤斤计较,连带着整条街的名声都不太好听。
可她心里清楚,自家儿子其实就是抹不开面子下不来台。
事情做都做了,硬着头皮也得扛到底。从那以后,这条街上的人都不怎么跟他们家来往了,她也习惯了。
看着小姑娘的样子估计是来卖东西。
若是被自家儿子瞧见了,指不定又要闹出什么风波来。
老太太看了沈穗穗一眼:“姑娘……你走吧。等会儿动静小些,若是我儿子出来,我就提前咳嗽两声给你提个醒。你听见了就走,别回头。”
沈穗穗没有动。
她把手里的竹筒轻轻往前递了递:“大娘,我借用你门口的地卖个东西。”
“姑娘你还是走吧,在我这卖东西不合适。”
老太太脸上露出抗拒的神情。
“您别怕。这东西您只管拿进去给您儿子尝尝,旁的什么都不用说。”
“就这东西叫琼浆,京中的贵人们都爱喝的,还有位大人物给它提过一句诗呢——”
“色白如牛乳,馨香异兰麝。”
老太太推拒的动作停止了。
自己虽然没有读过书,可自家儿子一天到晚在屋里头念那些诗词文章,她听也听熟了。
这两句诗一念出来,她心里头那股子戒备就松了几分。
能说出这种话的,应该不是那种来闹事的粗鄙之人。
她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了那几个竹筒,转身关上门,往屋里去了。
柳秀才正在堂屋里头捧着一卷书看,耳朵却一直竖着听外头的动静。
三年前那件事虽然给他长了大大的脸面,可这些年来他也渐渐琢磨过味儿来了——恭维他的人多,可真心待他的人少。
旁人的闲言碎语他不是没听见,什么“过于较真”“斤斤计较”的话,一茬一茬地往耳朵里灌。
可他骑虎难下,若是低头认错,这些年的脸面往哪儿搁?
他昂着脑袋,把清高的做派端了个十成十。
门开了,柳秀才抬头看见自家母亲手里拎着几个竹筒走进来。
脸色立刻沉了下来,手里的书“啪”地合上了。
“娘,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咱们是读书人,身上自有清贵气。”
“那些商贾小贩的油污之气,碰都不要碰。你拿着这东西进来,是想让我在外头被人笑话不成?”
老太太被儿子这一声呵斥吓得缩了缩肩膀,手里的竹筒差点没拿稳。
可方才那小姑娘的话还在耳边转悠,她定了定神。
把沈穗穗说的那番话原原本本地学了一遍:“儿啊,外头那姑娘说,这东西叫琼浆。”
“京中的贵人们都爱喝,还有大人物给它提过诗呢——色白如牛乳,馨香异兰麝。”
柳秀才握着书卷的手猛地顿住了。
他把那句诗在嘴里默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他清高归清高,可他一点都不蠢。他在这秀才的位子上熬了多少年了,不上不下的。
没有门路也没有靠山,他觉得就是自己还不够贵气,若是喜欢上贵人喜欢的东西,自己也就和贵人那般了。
“……留下来吧。”柳秀才把书卷放在桌上,“给我尝尝。”
老太太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笑来,赶忙把竹筒口的塞子拔开,双手捧着递了过去。
一股清清爽爽的豆香从竹筒口溢出来,暖融融的,带着一股子干净的热气。
柳秀才低头凑近闻了闻,那股香味钻进鼻子里,他总觉得有些熟悉。
可又想不起来在哪里闻到过。
他端起来抿了一口——温热顺滑,微微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咽下去之后整个人都暖了一暖。
他放下竹筒,始终没想到自己在哪里喝过这类似的东西。
只当是贵人喜欢吃的东西果然不一般。
“娘,”他抬了抬下巴,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吩咐。
“多买一些回来。往后我就喝这个了。”
老太太脸上的笑僵住了。
她张了张嘴,又合上,指尖不自觉地绞着袖口。
家里的钱早就被儿子读书花得干干净净了,丈夫走得早,她一个妇道人家靠着给人浆洗衣裳、做些针线活才勉强把他供到秀才。
原以为考上了秀才,家里的日子就能好过些了,不用再交田租、不用再服徭役,再娶一门富户人家的姑娘,就能翻身了。
可自家这个儿子心比天高,那些商贾人家的姑娘他一个都看不上眼,非要去寻官宦人家的小姐。
可官宦人家的小姐,哪里看得上他家这样的门第?
高不成低不就地拖着,一家子的嚼用还是全靠她这一双手。
她年纪大了,早就不是年轻时候,可以干那么多的活。
如今儿子张口就要“多买一些”,可她手里哪还有闲钱?
柳秀才等了半晌没等到回话,看着母亲那副窘迫的模样,脸色又沉了下来。
“要你有什么用?我辛辛苦苦考上了秀才,光宗耀祖了,不过是想喝口东西,你还推三阻四的?”
老太太被他这一句话噎得眼圈都红了,可她到底不敢跟儿子顶嘴。
只能把竹筒抱在怀里,佝偻着背走出了院门,脸上的皱纹在这一瞬间似乎加深可不少。
沈穗穗还站在门外等着,看见老太太出来一脸为难的样子,心里已经猜到了方才屋里发生了什么。
毕竟她也不是真的十三岁小姑娘。
“大娘,豆浆可好喝。”
“好喝,很是好喝。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