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实在是说不出,人家小姑娘看着也不富裕,自己有什么脸面叫人赊给自己。
“竹筒您留着喝就是了。不过我想请您帮个忙——这条街上的其他读书人家,您能帮我说说情吗?”
“我们想在街口摆个小摊,就卖一点自家做的吃食,保证不会吵闹,也不会弄脏街面。”
“只要大家不赶我们走就行。”
她说着,把原本打算和刘桂英分着发出去的竹筒都塞进了老太太手里。
“这两个就算是给您的报酬。”
老太太低头一看,怀里满满当当一摞竹筒。
还有两个大的,竹筒壁厚实润泽,一看就是拿来卖的。
她赶紧推回去,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我拿一个尝尝味就够了——”
“大娘,您拿着。”沈穗穗把竹筒又推了回去。
“您帮了我的忙,这就是谢礼。而且不瞒您说,这事您出面可是帮了我大忙。”
“您在这条街上住了那么久,各家各户的脾性您都清楚。”
“若是没有您这个熟人帮我们递句话,那些人怕是连门都不会给我们开。”
老太太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竹筒,又抬头看了看面前这个小姑娘,眼睛里头那股子浑浊被什么东西冲淡了一些。
她在这条街上住了大半辈子,头一回有人那么照顾她,她一个老太太的自尊。
“你放心,”她把这几个字说得很轻,却很稳,“这条街上的邻居我都熟。你去卖吧,不会有人拦你的。”
“我儿子是秀才,他们都要给我儿子面子的。”
老太太很清楚,自己儿子之前的恶名虽恶,但确实也给了她不少方便。
沈穗穗:“我们的吃食炸出来,味道可能会有些大。”
老太太笑了一下:“无碍的。”
“大家平日里也吃不上什么好东西,若是能闻到好闻的香味,也算是给这条清冷的街上添点热闹。”
“这两个竹筒说好了是报酬,等喝完,要记得还给我。”
老太太这回没有再推。她接过来,抱在怀里,看着沈穗穗,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只重重地朝她点了点头,转身回了院子。
沈穗穗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这才转头招呼刘桂英:“大伯母,咱们开工吧。”
刘桂英一直站在推车旁边看着这一切,虽然不知道自家侄女进屋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看到方才那位老太太抱着满满一摞竹筒回去的模样。
心里头那根绷了一早上的弦总算是松了松。
她什么也没问,弯腰从推车底下把那口小铁锅端了出来,又抱出那捆细柴,开始生火。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油温慢慢升上来,空气里渐渐浮起一层暖融融的、带着豆香的热气。
沈穗穗站在推车旁边,把切好的豆腐块一块一块地码好。
油锅里的豆腐块开始翻腾起来的时候,那股香气就不受控制地散开了。
刘桂英蹲在推车旁边,手里捏着一双长竹筷,目不转睛地盯着锅里那些正变得金黄的豆腐块。
第一锅炸出来的豆腐被捞起来,沥了沥油,搁在旁边铺了粗纸的竹匾里,金灿灿的,外皮酥脆,冒着细细的热气。
香味顺着青石板路往巷子深处飘去,先是飘过第一户人家的院墙,
又从竹叶的缝隙里钻进去,漫过第二户、第三户人家的门缝。
不多时,便有院门悄悄地开了一条缝,有人探出半个脑袋来张望了一下,又缩了回去,门却没有关严实。
老太太坐在自家的门槛上,闻着那股越来越浓的油炸豆香,喉头忍不住上下动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几个竹筒,又抬眼望了一眼巷口那个冒着热气和油香的小推车。
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不管那小姑娘卖的是什么吃食,她都买不起了。
巷子里头有一扇角门无声无息地开了半扇,一个穿着青布短衫的小厮探出半边身子来,朝巷口的方向嗅了嗅,又缩回去了。
与此同时,镇中心那座气派的县太爷府邸里,却是一片愁云惨淡。
后院的书房里头,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小少年歪歪斜斜地靠在躺椅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脸色白得像一张陈年的宣纸。
嘴唇都泛着一层淡淡的灰。他面前的小几上摆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粳米粥。
粥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膜,旁边还搁着两碟精细的小菜,没有一样被动过。
一个小厮跪在躺椅旁边,手里端着另一碗刚温好的粥,眼眶红通通的。
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小公子,您就吃一口吧……求您了,哪怕只吃一口也好。”
“您若是一直这样水米不进,等县太爷回来了,奴婢是真的活不成了……”
小少年也就是谢聿澈歪在躺椅上,
“想让我吃东西,就赶紧把那些粮给我筹来。我又不是不付钱,怎么那么久了,让你们筹点粮食还筹不来?”
小厮跪在脚踏边上,后背的汗已经把衣裳洇湿了一片。
他不过就是县太爷府里一个传话跑腿的小厮,可眼前这位是京城将军府的小公子,连县太爷见了都要弯腰陪着笑的人物,他哪里敢说半个不字?
他缩着脖子,声音又细又急:“小公子息怒,县太爷已经亲自去外头筹粮了,说是很快就回来……”
“说得倒是好听。”谢聿澈把脸别过去,对着窗棂的方向,声音闷闷的,“可这都过了多久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他自己也知道是在为难人。一个小县城的县太爷,能有多大本事?
可他没有别的法子了。
那个摄政王为了安稳地登上皇位,打算把他哥哥活活困死在北境,断了粮、断了援,
那是他亲哥,是他从小仰着脖子看着长大的骄傲,他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出事?
他一个半大的孩子,能做的实在有限?
只能跑出来,挨着北境最近的地方一路收粮,能收多少是多少,能撑一天是一天。
他已经跑出来快一个月了。
爹娘那边肯定已经查到了他的行踪,指不定已经在半路上了。
院墙外头远远地飘过来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被风送着,钻进书房的窗缝里来。
小厮吸了吸鼻子,那香气暖融融的,带着一股她从未闻到过的焦香和油润,混在清淡的空气里格外突兀。
因为这一位贵人不吃东西的悲伤都被冲淡了不少。
耳边传来一阵咕噜声。
谢聿澈愣了一下——他饿了。可奇怪,他饿了这么多天,胃里早就空得没什么感觉了,怎么今日忽然觉得饿起来了?
他吸了吸鼻子。
空气里那一股暖融融的,焦香混着一层油润的味道变得清晰。
转头看向小厮:“……外头什么味儿?怎么这么香?”
小厮也愣了一下,抬头跟着闻了闻,脸上浮起一层茫然。
他这段时间也算是见多识广,这几日县太爷为了哄这位小公子吃饭,把什么燕窝鲍翅山珍海味都搬上来了。
可小公子一口都不动,那些好东西最后都便宜了他们这些下人的。
前几日跟他一起调来伺候的同僚,脸都圆了一圈,腰间的束带都松了两指。
可那些好东西闻起来,也没有今日这股香味这么直愣愣地往鼻子里钻。
“回小公子,”小厮挠了挠头,不太确定地说。
“好像是……从外头街上飘进来的?闻着像是什么吃食……”
谢聿澈的眼皮抬了一下:“我想吃。”
这是谢聿澈这几日头一回说闻到了什么东西、想要吃。
小厮喜得几乎要哭出来,也顾不上什么规矩不规矩了——在这县城的地界上,甭管小公子要什么,他豁出这条命也得给弄到手。
他立刻站起来:“公子我这就去买。”
谢聿澈揉了揉自己空荡荡的肚子,忽然撑着躺椅的扶手慢慢坐了起来:“算了,我跟你一起出去。”
他站起来的时候,连着好几日只喝了几口水的身体还是虚得厉害,脚下一软,整个人往前晃了一下。
小厮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脸发白。
生怕谢聿澈真出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