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聿澈站稳了之后甩开他的手,语气里带着一股子逞强的劲儿:“小爷我好着呢,用不着你搀。”
他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头却暗暗庆幸。
当年大哥押着他在院子里冬练三九夏练三伏,那股子苦功夫没白费,底子打得还算瓷实。
但凡小时候稍微娇纵些,这会儿怕是已经当众出丑了。
“放手。”
小厮虽然挺滑松了手,可也害怕这一位少爷出事。
但还是走在前头替他把路上的碎石和门槛都先探了一遍。
循着那股越来越浓的香味一路穿过街巷。可等他们转过最后一道弯的时候,谢聿澈的脚步顿住了。
入眼是一支排得长长的队伍,从巷口那个冒着热气的小推车前面一路蜿蜒过来,队伍里都是小厮,自家主子在一边的阴凉处等着。
小厮回头看了一眼谢聿澈的脸色,生怕这位小少爷一个不耐烦就掉头走人。
这可不行,这一位的身子骨再好,每天吃那么点东西绝对是要出事的。
赶紧扬声喊了一句:“谢少爷过来了——让一让!”
一个“谢”字落在巷子里,排着队的人纷纷侧过头来。
这县城里没有姓沈的大户人家,能成为“谢少爷”的,只有将军府的那位。
众人回头看清了那张虽然苍白却掩不住贵气的小脸,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复杂。
有苦笑,有尴尬,有欲言又止的躲闪。
这段日子,凡是跟这位小公子差不多年纪、或是家里有跟他同龄子弟的人家,都前前后后地去拜访过。
想着混个眼熟就好,若是能搭上关系,也算是一步登天了。
可他们想的再好,也耐不住这一位小公子难伺候啊。
可这位小公子开口就要粮——粮不是他们不愿意给,
可那事背后还牵扯着摄政王的事,神仙打架,小鬼遭殃,他们这点身家性命不过是上头抬手一捻的事。
比起一言不合就抄家的摄政王还是爱民如子的将军府更好相处的。
而且万一有人愿意出手帮沈家一把呢。
可所有人都觉得“应该会有其他人站出来帮一把”,可所有人都在等那个“其他人”。
所以谢聿澈跑了大半个月,粮食还是粒米无收。
大家想到这都有点尴尬。
人群自动往两侧让开了一条路。
所有人都沉默着往后退了半步,把最前面的位置空了出来。
谢聿澈的脚步没有停,径直走到了小推车前面。
沈穗穗早就注意到他了。一个做生意的人,最先要学会的就是在一群人中分辨出谁兜里有钱、谁舍得花钱。
而这位少年从巷口出现的那一刻起,就没办法让人忽略——他身上那件月白色的锦袍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柔润的光泽。
料子细腻得不像话,走动时衣料垂坠如水,没有一丝褶皱,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穿得起的货色。
虽然附近也都是富贵人家的少爷小姐,但有钱也是分层级的。
起码这一位站在一群少爷小姐中间,依旧格格不入。
有钱的格外的明显。
他走到推车前站定,目光落在那盘金灿灿的炸豆腐上,鼻翼微微动了一下。
“这是什么东西?”
沈穗穗笑了一下。她既然把豆浆叫做“琼浆”,自然也早就想好了豆腐的名字。
“这东西叫软玉。”
“软玉?”谢聿澈低头又看了一眼那盘豆腐。
“可这颜色瞧着倒不像玉,反倒像金。金黄酥脆的,叫软玉怕是不太贴切。”
“金黄色只是表象。”沈穗穗拿起一双干净的竹筷,夹起一块炸豆腐轻轻掰开,露出里面白嫩嫩的内芯,热气从断口处袅袅地升起来。
“它的内里是雪白的,嫩的,入口即化。金玉其外,白玉其中,所以才叫软玉。小公子若是感兴趣,可以买一份尝尝。”
谢聿澈没有犹豫。
他从袖口里摸出一颗金粒子,指腹大小,打磨得圆润光滑,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金色光泽。
那是他从将军府带出来的,用来打赏下人的碎金。
粮食没买到,手上钱钱根本没花出去,他是一点都不缺钱。
沈穗穗的目光落在那颗金粒子上的时候,眼睛瞬间就亮了一下。金子。还是这么精致的一颗小金粒子,成色又好,打磨得又光。
这东西不管是在现代还是古代那都能花出去,比铜板和碎银子都好使。
她脸上的笑容又真切了几分,可做生意的本分还在,她不能趁着人家不知道行情就漫天要价。
“这位公子,”沈穗穗把金粒子轻轻推回去。
“这一份炸豆腐只要五十文,您这金粒子能买十几份了。”
“要不您换点零钱,或者我只收您五十文就好——”
“五十文?”这回轮到谢聿澈吃惊了。
他倒不是舍不得那颗金粒子,而是这段时间为了筹粮,他几乎把整个县城的物价都摸了个遍。
面前这小摊主卖的东西看着确实不错,可这不是肉。
唯一值点钱的就是煎炸用的那点油。
可油是能重复用的。
就算用料实在,一份油炸吃食卖到五十文,也着实不便宜了。
他抬眼看了看沈穗穗,心里头转了个弯,倒也没有直接说什么。
这小姑娘敢开这个价,想必有她的底气。
沈穗穗也看出了他脸上的那层疑惑,却一点都不慌。
她心里头清清楚楚——每一个头一回吃豆腐的人,都会觉得五十文贵,可每一个吃完的人,都会觉得这五十文花得值。
那些米其林餐厅的溢价,食材本身的花费从来不是大头。
大头是别人做不出来、只有你做得出来的东西,是那一口独一无二的滋味,是你吃完之后会记住很久的那种满足感。
还有店里贴心到极致的服务。
若不是她把豆腐从现代带到这个世界来,这些人上哪儿尝去?
这价格,还是她考虑到,之后大家学会豆腐的做法,怕被人找麻烦。
微微宰一刀极好。
谢聿澈没应声。先吃了一口油煎豆腐的时候,整个人都顿住了。
那层酥脆的外壳在他齿间碎裂开,发出细碎的咔嚓声,紧接着涌出来的却是完全不同的触感。
嫩滑的、滚烫的、几乎不需要咀嚼就能化开的柔软。
他的舌尖被那股滚烫激得缩了一下,可那股暖意在口腔里散开后,豆香、油香和外面那层薄薄的盐粒味道混在一起,一层一层地铺开来。
好吃。
他咽下去,又夹了一块。
沈穗穗看他这副模样,顺势就把话题递了过去:“客官觉得这软玉如何?若是对胃口。”
“我这儿还有一道新菜式,口感跟这个完全不同,但保管您也喜欢。”
谢聿澈放下筷子,抬起头来看着她,眼睛里头那层因为饥饿而蒙上的灰蒙蒙的东西。
此刻已经褪了大半:“可以啊,刚刚多出来的钱,就当是我抢先品尝你新品付的报酬吧。”
刘桂英站在旁边炸豆腐,耳朵却一直竖着听这边的动静。
她手底下翻豆腐的动作没停,心里却全是吐槽。
什么新品啊,那不就是穗穗头一回做给他们吃的凉拌豆腐么?
今天本来也打算卖的,只是油煎豆腐的吸引力太大,从第一锅出锅开始就来了不少镇上的少爷小姐们。
排着队买,她一直忙着炸,穗穗忙着收钱,愣是没找着空档把那道凉拌的推出来。
稍微长点心的人但凡往推车另一边看一眼,就能瞧见那码得整整齐齐的一摞碗碟里。
里面都有料放着的,就是为了那凉拌豆腐准备的。
沈穗穗当然也注意到了。
她弯腰从推车下层端出一个小陶碗,碗里调好的酱汁是今早出门前就备好的。
酱油、醋、蒜末、葱花,还有一小撮她特意从现代带回来的芝麻油。
她端着碗看了谢聿澈一眼,问了一句:“客官吃辣不吃?”
谢聿澈愣了一下:“……什么叫辣?”
沈穗穗:“就是一种很抓人的味道。很多人头一回碰上都受不了,可适应了之后又会忍不住想要。”
“而且这东西能祛湿气。若是冬天吃上一口,浑身都会发烫,暖洋洋的。”
谢聿澈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祛湿气什么的他不关心。
北境那边缺粮是一回事,可衣物短缺更是要命。
现在天气还算暖和,可再过一两个月,北境那边就要开始下大雪了。
若是能让哥哥和那些将士们吃上能暖身子的东西,哪怕只是多撑一天也好。
“给我加辣,”他几乎是立刻答的,“多多的加。”
沈穗穗倒是有些意外,没想到他一个看起来娇生惯养的少年人,头一回碰辣椒就敢要这么多。
好在她从现代带来的辣椒面并不是那种魔鬼辣的级别,顶多就是让人舌尖发麻、额角冒汗的程度。
而且顾客的要求绝对满足。
她把凉拌豆腐端过来,舀了一勺辣椒面,又淋了一圈芝麻油,拿筷子翻了翻。
白嫩嫩的豆腐块裹上了一层红亮的酱汁,碧绿的葱花和殷红的辣椒碎点缀其间,看着就让人口中生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