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穗穗把碗推到沈聿澈面前:““小公子试试。””
沈聿澈看了看那碗红白相间的豆腐,又看了看沈穗穗。
““我倒要看看有多厉害””。
第一口下去,豆腐的嫩滑和酱汁的咸鲜在舌尖上先铺开了。
紧接着,那股又热又冲的辣味就猛地窜了上来,从舌根一路烧到喉头,整条舌头都麻了,嘴唇也跟着发烫,一股热意从胃里往四肢百骸窜去。
他的眼睛都瞪圆了,忍不住““嘶””了一声,下意识地开始找水。
旁边递过来一个竹筒。
他想也没想,接过来对着口就灌了下去。
清甜的液体滑过发麻的舌面,那股灼烧感被压下去几分,留下一种说不上来的、让人还想再试一次的奇异快感。
““这是是什么?””
““琼浆。””
沈穗穗开口道。
他喘了两口气,擦了擦嘴角,低头看着手里的竹筒,忽然笑了一声。
““你这小老板有意思,说话文绉绉的,卖个什么东西都要取个文雅的名儿——这不就是豆浆么?””
沈穗穗被他点破了也不恼,反倒乐了一下。
““是豆浆。””沈穗穗坦坦荡荡地承认了,““不过我家豆浆做法不一样,味道好。””
沈聿澈回味了一下,可方才那股辣劲儿还在舌头上盘踞着,他实在分辨不出豆浆的味道。
““舌头都麻了,尝不出来。””
沈聿澈扫了一眼推车上还剩下的那些豆腐和竹筒。
““不过我很喜欢你做的豆腐。你这摊子上剩下的东西,我都包了。””
排在沈聿澈身后的人群心里头憋着一股
气,可那股气没胆子朝着那位将军府的小少爷发,便拐了个弯,齐刷刷地落在了沈穗穗身上。目光里带着刀子,虽然没有开口,但那股子的怨念,都要化为实质了。
她当然不愿意。沈聿澈这种属于过江龙,钱是有的,可他能在这儿待多久?
他能天天来买豆腐么?
她要做的是长久的生意,这条街上的街坊邻居、镇上的熟面孔。
才是她往后要稳稳当当地经营下去的根本。
她看了沈聿澈一眼,语气不卑不亢,笑盈盈的:““公子,今日是我们第一天开张,铺子虽小,也想多服务几位客人。””
““您若是喜欢,我多备一些给您留着,随时来随时有。””
““可若是把摊子上的东西全包圆了,后头排了这么久的人不就白排了。””
沈聿澈回头看了一眼那条长长的队伍,又转回来看了沈穗穗一眼。
他倒也听进去了——他一个人确实吃不了那么多,而且这小老板说得在理,以后他想吃的时候再来买就是了,何必把人家的路堵死。
他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了半步,算是把摊子重新让给了后头的人。
队伍往前涌了涌,可大多数人只是买了一两块油炸豆腐尝尝鲜。
目光却不住地往那碗红白相间的凉拌豆腐上飘。有人忍不住问了一句:““小老板,你那个红红白白的豆腐,什么时候能卖啊?””
沈穗穗抬眼笑了笑,她方才已经跟沈聿澈说了,那是他花了一颗金豆子换来的““抢先体验””,现在当然不能卖了。
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三天。三天之后,这道凉拌软玉正式上摊。””
三天换一颗金豆子的““独家体验””,这条件对镇上的寻常百姓来说倒也谈不上多亏。
众人虽然心里头痒痒的,但到底没有再追问,只是把那三天记在了心里。
沈聿澈站在一旁,本来还想再多待一会儿,他想要征服后来那一碗凉拌豆腐。
主要是里面的辣椒味。
回去县令那边汇报沈聿澈去处小厮忽然从人群外头挤了进来,脸上带着一股按捺不住的激动。
沈聿澈手里的竹筷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吃到一半的惬意瞬间拧成了认真。
拔腿就往外走。
沈穗穗看着他那副急匆匆的背影,心里头觉得有些奇怪。
不过她也没空多想——摊子上的油炸豆腐很快就见了底,连备用的豆浆都被几个丫鬟小厮抢光了。
推车上干干净净的,连竹筒都空了大半。
原本排着队的人群眼见着没东西可买了,却也不肯散去。
一个个围在推车旁边,你一言我一语地追问着:““小老板,明天还来不?还卖多少?能不能多带点?””
““明天还来的。””沈穗穗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应着,““可今天的量已经卖完了,实在拿不出更多了。大家若是想预定,可以跟我说一声,我记下来——””
她话说到一半,自己先卡了壳。面前乌泱泱二三十号人,七嘴八舌地报着名字和数量。
沈穗穗不说那么多张嘴自己能不能听得清,就算听清了,这情况,自己也记不住啊。
““行了行了,””刘桂英把炸锅往推车底下一塞,拍了拍手上的油。
““要预定的,一个一个来,跟老婆子我说就行。你家姓什么?住哪条街?要几块?””
小厮和丫鬟还有巷子里其他闻到味道,但是没排到的人都到了刘桂英的面前。
沈穗穗在一边听着,好啊,还是记不住。
等人都散干净了,沈穗穗凑过去,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大伯母……您都记住了?””
刘桂英看了她一眼,像是觉得她问了个傻问题:““这很难么?听一嘴不就记住了?””
““东街张屠户家要四块、西巷的卖花老板娘要两块、卖布的王嫂子要三块……都在脑子里呢,丢不了。””
沈穗穗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
““大伯母你记忆里很好。””
““对啊,你堂弟的记忆里也很好。””、
““怪不得。””沈穗穗喃喃了一声。
一直以为当初把守拙送去学堂读书,是大伯父作为猎户日子比旁人好过些、有心气儿。
所以才舍得供孩子念书。
原来根子在这儿,守拙那小子继承了大伯母的本事。
““什么怪不得?””刘桂英开始收拾推车上的碗碟。
““没什么。””沈穗穗摇了摇头,可心里头那个念头却像一颗种子一样,扎下去就开始冒芽了。
守拙那小子原来记性那么好,只是他的功课好像一般,估计是理解能力不行。
要么就是夫子水平还不够。
没事。
她手里握着现代那些汗牛充栋的名家典籍、解析讲义,还有历年科举的试题策论。
只要把这些东西带回来,让守拙用他那过目不忘的记性一样一样地塞进脑子里,就算他自己琢磨不透。
只要能说出来就行。
也该打听清楚这个朝代考的是什么书目,若是恰好跟现代那些注解典籍对得上,让堂弟考个状元来也不是不可能。
沈穗穗弯腰把最后一个空竹筒放进推车里,嘴角弯了一下。
“穗穗,”她伸手在沈穗穗眼前晃了一下,“想什么呢?笑得那么开心。”
沈穗穗回过神,把嘴角那点笑意收了一收,可眼里的亮光还是压不下去。
“没什么,就是想到了一些好事。大伯母,明天我再去一趟书院看看守拙。”
今天还是有些晚了,而且今天已经去过了。
连续去两次不知道还以为沈家出了什么事。
刘桂英一听:“你这丫头,别对那小子太好了。他那个性子,你给他三分颜色他就敢开染坊。”
沈穗穗把最后一包香料塞进推车角落里,头也没抬:“我找他有事。”
刘桂英的态度立刻变了个样,方才那股子“别惯着他”的嫌弃劲儿顿时收了回去。
“那是该去。当弟弟的,帮姐姐做点事不是应该的么?”
“若是那小子不听你的,你就回来和我会说,我好好收拾他。”
书院里,沈守拙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一只手搁在桌面上,另一只手藏在桌肚里,指腹隔着衣料按着怀里那个油纸包。
油纸包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油纸包很厚,里面的味道是传不出来的。
但沈守拙就是觉得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料气息透过层层包裹,一丝一丝地往他鼻子里钻。
他偷偷咽了一口唾沫,努力把目光拉回到面前摊开的书页上,却发现自己念了三四行都没念进去,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读什么。
他飞快地抬起眼皮瞄了一眼前头的夫子,却发现夫子的目光也有些飘忽。
沈守拙不是,今日的夫子怎么奇奇怪怪的。
平日里上这些课他最是认真不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