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老太的声音响起。
“你、你不能把她带走!她是我们林家养大的!”
“你一个外人凭什么插手我们家的家事?”
“你要是敢把她带走,我就去告官!”
“告你们沈家拐带人口!”
刘桂英原本已经被人劝住了,一听到这话又挣了两下,声音从嗓子眼里逼出来。
“你告!你尽管去告!你逼死了人,还有脸告官?”
“你信不信我先去县衙把你这几年是怎么待她的桩桩件件都抖落出来?”
“你那个大孙女是怎么被你卖出去的?”
“你家媳妇这身病是怎么落下的?”
“林老太婆,你手上沾的人命,你捂得住么!”
林老太被她这一通话说得脸色青白交替,嘴唇哆嗦着。
“她、她自己命薄,怨得了谁?”
“嫁到我们家十几年,吃我的喝我的,到头来还要赖在我头上?跟我没有半点关系!”
“三妹是我们林家人说破了天吗,你们也不能带走。”
林三妹的身子猛地抖了一下。
沈穗穗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
沈穗穗握住了林三妹的手。
那只手凉得不像活人该有的温度,隔着粗布袖子透过来,直凉到沈穗穗的掌心里。
沈穗穗把林三妹那只冰冷的小手握得更紧了些。
“三妹,你放心。我说了会把你带走。”
“剩下的交给我。”
她说完这句,才慢慢地拉着林三妹站了起来。
林三妹僵硬地跟着她的力道站起身,膝盖似乎有些发软,晃了一下才站稳。
沈穗穗抬起眼,看向墙角缩成一团的林老太。
那眼神跟平日的温和完全不一样,冷冷的,像结了薄冰的河面,底下沉着不见底的东西。
林老太被她这一眼看得后背一凉,下意识地往墙角缩了缩。
“你……你想干什么?我可跟你说,她是我们林家的人,你休想把她带走——”
“林婶子这辈子最宝贝的就是她那两个女儿。”
沈穗穗眼神如刀。
“大女儿被你卖了,为奴为婢。如今小女儿若是也被你毁了——”
“你猜她会不会甘心就这么走?”
“她那一股怨气若是散了,也就散了。”
“若是散不了,就缠在林家不走。”
“你夜里一个人待在院子里的时候,就不怕她回来看你?”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墙角那把木柴被风吹得轻轻响了一声,林老太猛地扭头看了一眼柴房的方向,脸色刷地白了。
她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滚出几个含含糊糊的音节,却一个字都没能成句。
沈穗穗收回目光,拉着林三妹的手,转身朝院门走去。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林老太半句话都不敢多说。
林三妹跟在沈穗穗身侧,看着沈穗穗那一张不比自己大上多少的脸,因为母亲去世的悲伤消失了。
三人进了院门。沈大牛正坐在轮椅上,手里攥着一块粗布,半弯着腰擦拭那盘石磨的边沿。
听见脚步声抬了抬头,看见刘桂英和沈穗穗中间那个瘦瘦小小的身影,只是愣了一秒钟。
“哟,三妹来了?快进来坐。”
沈穗穗牵着林三妹的手腕:“大伯,三妹不是来做客的。以后她就住咱们家了。”
沈大牛手里的布顿住了。
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有多问什么,只是把布放下来,点了一下头。
“……行。先安顿下来再说。”
刘桂英在旁边接过了话头,语气利落但带着几分疲惫。
“穗穗,你先带三妹去你屋里歇着。你们俩先挤一挤。”
沈穗穗点了点头,拉着林三妹转身往自己屋里走。
林三妹的步子很慢,像是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该往那个方向走。
沈穗穗没有催她,只是把步子放得跟她一样慢,一步一步地把她带进了那间属于自己的房间。
沈穗穗把林三妹带进了自己的屋子。
穿越过来的时间还不算长,她还没来得及往屋子里添置什么东西,直接把林三妹带进来也没什么事。
林三妹站在门槛边上,两只脚像钉在了地上,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炕沿上。
她浑身绷得像一根拉紧了的弦,瘦小的肩膀微微耸着,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野猫。
沈穗穗看了她一眼,没有催她,只是转身去灶台那边倒了一碗水。
她心里头其实有很多话想问——林婶子昨天看着还好好的,怎么忽然就没了?
那药有没有按时吃?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她把那些话都咽了回去,一样也没问。
现在不是问这些的时候。人刚没了,三妹的魂怕是还没落回身体里来。
再问那些事,等于把还没结痂的伤口又撕开一遍。
“你先坐一会儿,我给你倒碗水——”
“穗穗姐。”林三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又轻又涩,像是从干裂的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我不会白吃白喝的。”
沈穗穗端碗的手顿了一下。
“我本来也没打算让你白吃白喝。家里活多着呢,到时候少不了要你搭把手。”
林三妹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先歇着,等休息好了再出来。”
沈穗穗转身出了门,顺手把门带上了。
门合上的那一瞬间,里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漏出来的呜咽声。
那声音又短又闷,像是有人死死地捂着自己的嘴,可还是有那么一丝缝隙让哭声逃了出来。
然后声音越来越大,渐渐从压抑变成了毫无顾忌的恸哭。
沈穗穗站在门外,没有回头,朝正屋走去。
正屋里,沈大看向自己的媳妇:“到底怎么回事?”
刘桂英在他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把林家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沈大牛的眉头越拧越紧,听到最后,那只攥着轮椅扶手的拳头重重地砸在了自己膝盖上,发出一声闷响。
“……林家那老虔婆!平日里瞧着也是个人,背地里竟做这种事!”
“我之前也跟她男人也喝过几回酒,还当他们是能来往的人家——”
他说不下去了,胸膛起伏了好几下,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结果这么不是东西。”
刘桂英叹了口气,声音低下去:“你腿好的时候,站在那儿就跟一座小山似的,谁家敢在你面前摆那些腌臜事?”
“人家不过是藏得好罢了。”
沈大牛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接着骂。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那扇关着的房门上,半晌才说了一句。
“这孩子……就这样住进来了?咱们家那些事——”
“我晓得。”刘桂英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家里头那些从“神仙地界”来的东西,还有穗穗时不时消失又出现的能力,这些都不是能往外传的。
她想了想,开口说:“守拙那间屋子先给她住。”
“左右那小子平日都住在镇上,若是休沐回来了,让他跟你挤一挤,我去跟穗穗住。”
沈大牛思索了一下,点了点头:“这样也行。不过平日里还是得注意些,东西该收的收好,不该露的别露。”
沈穗穗不知何时已经到了门口。
“我会注意的。给大伯和大伯母添麻烦了。”
刘桂英赶紧摆摆手:“一家人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再说了,林家这事……咱家本就有亏欠。若不是咱们去借那石磨,林婶子也不会被打,说不定——”
沈穗穗:“林婶子的尸身还在那边,到时候下葬的事——”
“村长他们会盯着的。”
刘桂英笃定道。
“我方才在那边闹了一场,动静不小,村子里大半人都看见了。”
“村长只要不想被人戳脊梁骨,就不可能让林家草草把人埋了。”
“葬礼费不了几个钱,他们林家要是敢在这上头省,往后在村里就别想抬起头来。”
沈穗穗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那扇关着的门,声音放低了些:“大伯,等三妹歇过这两天,让她来帮您磨豆腐吧。”
沈大牛微微皱了一下眉:“她一个小姑娘,刚没了娘——”
“有点事情做,比闲着好。”沈穗穗想着刚刚林三妹的状态。
“闲着的时候脑子就会一直想,越想越钻牛角尖。”
“让她手里头有点活干,反而更容易走出来。”
沈大牛沉默了一下。
“……行。到时候让她搭把手吧。”
沈穗穗转向刘桂英,:“大伯母,家里的玉米拿出来一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