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自然,你可是我的侄女,我再怎么样也不能委屈了你。”
“跟张家关系最差的那几家里头,我觉得城东的万源号最合适。”
“他家掌柜姓周,是个外地来的,在这边开了十多年的铺子了,跟张家那杂货铺一直不对付。”
“前两年张家还因为抢了他家一批货的生意,闹到县衙去过。”
“虽说后来也不了了之了,但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他家铺子在县城东街口,门口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大招牌,好找得很。”
沈穗穗在心里头记下了这个地址,点了点头:“行,我就去万源号。”
沈穗穗直接出了门。
到县城的时候,天边才刚刚泛起一层蟹壳青。
沈穗穗按着刘桂英说的地址找到了东街口,果然看见一块黑底金字的大招牌挂在门楣上头,写着“万源号”三个字。
铺面倒是还没开门,两扇厚重的木门板严严实实地合着,门缝里透不出半点光。
她左右看了看,街面上安安静静的,连个行人都没有,便在门口的石阶上蹲了下来,靠着门框打算歇一歇脚。
她本想着闭目养神一会儿就行,可连日来的疲惫实在太重,身子往门框上一靠,眼皮就不由自主地合上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边传来“吱呀”一声响,门板被人从里头卸下来一块,紧接着一个年轻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几分不耐烦响起来。
“去去去,哪儿来的叫花子?蹲在我们铺子门口像什么话——赶紧走赶紧走!”
沈穗穗猛地惊醒,抬头看见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伙计正弯着腰把第二块门板卸下来,一只手还冲她挥着。
那嫌弃的样子,让沈穗穗内心莫名的多了几分难受。
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垃圾一样的。
不过,想到自己来的目的。
沈穗穗还是赶紧站起来:“我不是叫花子。我是来找你们掌柜的,有事要谈。”
希望这个伙计不是那一日布料店伙计的性子。
不然怕是要在外面扯皮扯一会。
伙计正要继续赶人,目光往她脸上一落,手上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他眯着眼打量了她一会儿,表情从嫌弃慢慢变成了辨认,然后“咦”了一声。
“你不是……街口那个卖豆腐的沈姑娘么?你怎么一大早跑到我们这儿来了?”
“可是缺了什么物件?可就算缺东西,这个点儿我们也没开门啊,你在这儿等着也没用——”
沈穗穗没有接他的话茬,而是侧过头,目光越过伙计的肩膀,落在他身后那座精致的二层小楼上。
铺面后头果然有一座小楼,青砖灰瓦,窗户上糊着窗纸,楼上还挂着几盆的兰草,一看就不是寻常伙计住的地方。
她收回目光,语气笃定了几分:“你们掌柜的应当住在那后头的小院里吧?”
伙计的脸色变了变,明显不想去惊动自家掌柜,嘴上含糊着。
“掌柜的忙着呢,哪有空见——”
“你帮我去传句话,”沈穗穗打断了他:“就说前两日在镇上卖软玉的那个沈姑娘来找他谈生意。你把话带到就行。”
“若是掌柜的不见我,我在门口等着,左右,我在门口耽误的也是你们家的生意。”
伙计气急:“你这小娘子怎么这般,竟然故意要拦旁人的生意。”
沈穗穗没有一直坚持差事,语气放软了几分,“往后你来我铺子上吃东西,我给你打半折。”
伙计的眼睛亮了一下。
沈家铺子上的吃食好吃,短短几日,镇上就传遍了。
可是五十文一份的价格,对他这种一个月月钱不过百文的伙计来说着实贵了些,若是能打半折,那可就划算多了。
他咬了咬牙,把那句“掌柜的还在睡”咽了回去,转身一溜烟跑进了后头的小楼。
沈穗穗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心里头其实没抱多大的希望。
一个伙计去叫掌柜的,掌柜的愿不愿意起来见他这个乡下丫头,那是两码事。
她靠着门框站直了,做好了等一会儿就被打发走的准备。
可没过多久,楼梯上就传来了脚步声。一个穿着绸衫的中年男人披着一件外袍走下楼来,头发还没完全梳整齐。
脸上带着几分被吵醒的倦色,但目光落在沈穗穗身上的时候却很清醒,没有半点刚起床的迷糊。
他身后跟着那个伙计,伙计冲沈穗穗挤了挤眼睛,一脸“我可把事办成了”的得意。
沈穗穗还没来得及开口,掌柜的已经回过头瞪了那伙计一眼。
“毛毛躁躁的,大早上把人吵醒,若是人家说不出个正经事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那伙计缩了缩脖子,嘴里小声嘟囔了一句:“二舅……她说有生意要谈嘛……”
沈穗穗听到那一声“二舅”,心里头就明白了。
怪不得这掌柜的会给他面子,原来是自家亲戚。
掌柜的已经在柜台后面坐下来了:“说吧,一大清早把我叫起来,到底是什么事?若只是来耍着我玩的——”
“我这地方也不是谁都能随便进的。”
沈穗穗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了一句。
“掌柜的应该已经听说了吧——镇东头那家张家杂货铺,正张罗着要娶我过门的事。”
掌柜的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一把紫砂小壶,慢悠悠地转了转,脸上浮起一层客套的笑意。
“这事倒是有所耳闻。那我先在这儿恭喜沈姑娘了,到时候办喜酒,可别忘了给万源号送一份帖子。”
沈穗穗瞧着这掌柜。
嘴上说着恭喜,可那语气分明带着敷衍。
看来他知道这件事,但丝毫不在乎。
或者说对于他来说这些都算不得什么事。
但沈穗穗很清楚自己的目的。
“我不想嫁。掌柜你可以帮我一把。”
掌柜的笑容收了收,把小茶壶搁在桌上,语气比方才硬了几分。
“姑娘这话说得就不对了。”
“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
“你让我一个外人去拆人家的姻缘,这种缺德事我可干不出来。”
“我不让掌柜的白干。”
沈穗穗靠近,“再说了,我若是真嫁了张家,对掌柜的也没什么好处。”
掌柜的重新端起茶壶,嗤笑了一声:“好处谈不上,可坏处也没多少。”
“大家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街坊,张家那铺子拢共就那么大的买卖,也碍不着我什么事。”
“我犯不着为了你的事去得罪人。”
沈穗穗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里头反而踏实了一些。
愿意跟她兜圈子,就说明还有谈的余地。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柜台上,解开系绳,轻轻往前推了推。
掌柜的目光落在布包里的物件上,手里的茶壶顿住了。
那是一面小镜子,巴掌大小,边框是浅粉色的硬塑料,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镜面明亮如洗,清晰地映出柜台上方横梁的影子。
他下意识地伸手拿起那面镜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印着的芍药花纹,又翻回正面,对着自己的脸照了一下。
镜面里映出他鬓边刚冒出来的几根白发,清清楚楚的,连根须都看得见。
他放下镜子,再看沈穗穗的眼神已经跟方才完全不同了。
“张家要娶我,”沈穗穗把那面镜子收回布包里,“就是冲着这东西来的。”
“我若是成了他们家的媳妇,这些东西自然也就落到了张家手里。”
掌柜的目光从那个布包上慢慢抬起来,落在沈穗穗脸上,面色几经变换,忽然一拍桌面,语气里的热络比方才拔高了一大截。
“姑娘既有这等本事,却要被张家那种小门小户强娶了去,实在是暴殄天物。”
“这种欺凌孤弱、谋夺妻子嫁妆的事情,我周某人见了是断然看不过眼的。你放心,这事我给你做主。”
沈穗穗挑眉,果然只要你给出的筹码够多,自有大儒为你辩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