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盒打开,里面的红绸布上躺着一根干参,根须完整,参体饱满,纹理细密,表皮泛着一层浅淡的琥珀色光泽。
他把盒子放在柜台上,语气里多了一分郑重。
“姑娘来得巧,这是我这儿仅有的一根三十年份的野山参。”
“你再晚来几日,怕是就要被人收走了。”
沈穗穗低头看着那根参,又抬头看了掌柜一眼:“多少钱?”
掌柜的竖起一根手指。
沈穗穗估算了一下,试探着问:“十两?”
掌柜的眉毛一挑,嘴角那点笑意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
“十两?姑娘这是拿我开涮呢。”
“三十年的野山参,一百两银子,少一文都不行。”
沈穗穗的呼吸顿了一拍。
一百两银子。
她心里头飞快地换算了一下——那几乎等于她从谢聿澈那儿拿到的全部定金了。
她面上虽然还撑得住,可心里头已经翻了好几个跟头。
买,还是不买。
掌柜的察言观色多年,一看她那副微微僵住的表情,就知道这价格超出了她的预期。
他倒也不急着催,只是顺手从柜台下层又摸出一个小布包来。
解开系绳,露出里面几根比拇指大不了多少的小山参,根须稀疏,参体细瘦,表皮也显得干瘪黯淡了些。
他把两样东西并排放在柜台上。
“姑娘你看,这是另一种——年份短些的野山参,药力自然比不上那根三十年的。”
“可寻常人家补身子、吊元气,也是够用的了。”
“这个便宜,一两银子一根,你拿回去试试,绝对不亏。”
沈穗穗的目光在两根人参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小的那根搁在大的旁边,像是学生站在先生面前,瘦瘦弱弱的,怎么看都少了些底气。
若她没有见过那根三十年的参,这条小的倒也还能入眼,好歹是野生的,搁在哪里都算拿得出手。
可她偏偏已经看过了好的,再回头去选那根瘦小的,怎么看都觉得差了不止一个层次。
她想起方才揣在怀里、刚从小少爷那儿拿到的那笔金叶子。
心里头那杆秤来回晃了几下,最终稳稳地落了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开口的时候语气已经平了。
“掌柜的,那根三十年的,我要了。”
掌柜的这回是真的愣住了。
他在这儿开了二十年药铺,好的东西不是没进过,可每次都是刚到手就被人订走了。
真正摆在柜台上等客人的次数屈指可数。
这地方就这么大,买得起的人家早就在自家库房里备好了,买不起的就是买不起。
他这根三十年的参放在铺子里,已经等了快三个月了。
他原本想着,若是再过几日还没人来问,就托人送到府城去卖。
没想到,最后买走它的,竟是眼前这个穿着粗布麻衣的小姑娘。
他重新打量了沈穗穗一眼,收回目光之后。
伸手把那根锦盒往前推了推:“姑娘,我这儿不讲价。”
“一百两,就是一百两。你要是真想要,咱们就立个字据。”
沈穗穗把藏在袖口深处那几片金叶子摸出来,放在柜台上,轻轻往前推了推。
“掌柜的,这些够么?”
掌柜的目光落在那些金叶子上,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片片薄厚均匀,边缘打磨得光滑齐整,在透过窗纸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柔光。
他没有急着去拿,而是先偏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店小二。
这小子方才说的“贵客”,倒还真是没有夸张。
这金叶子的成色和做工,寻常人家拿不出来,更不用说随随便便就揣在袖口里带出来了。
他把目光收回来,脸上浮起一层恰到好处的笑意,语气殷勤了几分。
“够了够了,姑娘爽快。”
他转身取了那根参,沈穗穗伸出手来去拿,掌柜的并未直接给她。
是弯腰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只檀木匣子来。
沈穗穗瞧着那匣子。
匣子不大,木质深沉,边角打磨得光滑温润,合页处嵌着小小的黄铜片,盖面上浮着一层浅淡的纹理。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根参用红绸布裹好了放进去,合上盖子递过来的时候,脸上的笑纹又深了一层。
沈穗穗接过匣子,低头看了看,倒是还挺好看。
“谢谢。”
掌柜的目送她走出药铺,收回目光的时候,嘴角那点笑意还没有完全落下去。
这檀木匣子是他前阵子从老木匠手里高价收来的。
本想留着给大主顾撑撑场面,今儿个却用在了这个穿粗布衣裳的小姑娘身上。
小姑娘倒是荣辱不惊,不过这点面子情算是结下了。
沈穗穗走出药铺,心里头在滴血。
一百两银子出去了,换回一根三十年的参和一个看着还算顺眼的木匣子,她抱着那匣子走了一路,总觉得怀里沉甸甸的,像是揣了一块石头。
回了客栈,刘桂英已经收拾好了东西,林三妹也背着一个不大的包袱站在门口等着了。
店小二一直送到门口,嘴里反复叮嘱着“往后常来”。
“沈姑娘,您可一定常来!下回您来,我给您留最好的厢房,朝南的,窗户一开就能看到街景——”
店小二站在门槛后头,探出半边身子冲她挥手,殷勤得像是生怕她不回来。
沈穗穗面上笑着点了头,心里头却还在算那笔账,一路心不在焉地跟着刘桂英出了镇子,往村子的方向走。
回到沈家院子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沈大牛正坐在轮椅上休息,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刘桂英脸上,立刻就看出了她眼底那股子藏都藏不住的喜色。
刘桂英不等他问,就把买房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沈大牛听完了:“穗穗……真有出息。”
“村里头那些人再说我把你当亲闺女养是白费力气。”
“他们倒是看看——谁家闺女能把自己爹娘从村里送到镇上去住?”
沈穗穗站在旁边,看着他眼里的光,弯了弯嘴角。
大人之间可以拿出来攀比的,不就是孩子们的事么?
她很高兴自己可以成为大伯父拿出去炫耀的那个“筹码”。
她眼角余光忽然扫到站在门槛边上的林三妹。
林三妹站在那儿,抱着自己那个小小的包袱,整个人缩在门框的阴影里,像一只怕被注意到的小兽,拘谨得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注意到沈穗穗在看自己,赶紧开口说了一句。
“穗穗姐……你们去镇上了,这村里的房子总得有人看着。我留下来守着就好,反正我也住惯了——”
沈穗穗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想起自己上辈子刚到孤儿院的那几年,也是这般模样。
谁对她好上一点,她就恨不得把自己缩得更小一些,生怕哪一步走错了、哪一句话说过了,就让那份好意收了回去。
“镇上的房子房间够大,给你也留一间。”
沈穗穗把语气压得很平淡,就不希望她感觉到不好意思。
林三妹赶紧摇头:“我……我哪里配得上住镇上的屋子?穗穗姐你别——”
刘桂英开口:“别说什么配不配的。”
“你在家里头也帮了我们不少忙,这些天要不是你搭把手,我这把老骨头怕是早就累散架了。”
“往后我和穗穗还要出去摆摊。”
“你在家里头帮我看着你沈大伯。”
“那些磨豆子滤浆的活,他一个人干总是吃力些,有你搭把手,倒真是省了不少麻烦。”
林三妹低着头。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地点了一下头,声音还是不大,可里头那层紧绷的弦明显松了些。
“……我听沈伯母的。”
沈穗穗站在旁边看着,心里头默默地感慨了一声——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她方才费了好些口舌都没能让林三妹点头,大伯母三言两语就把事情给说成了。
她收回目光,想了想,开口说了一句。
“那村子里的老房子,我回头去跟村长说一声,请他帮忙看着些。也不急着搬,时间还早。”
刘桂英倒是有些意外,偏头看了她一眼。
“我瞧那院子收拾收拾就能住人了,怎么不直接搬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