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顺接过画纸,眼神里还残留着几分惊叹,但嘴上已经利索地应了下来:“我这就去办。”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王顺回来了,脸上的神色比方才多了几分笃定。
“确认了。献药的人,就是画上这位。”
沈穗穗听到“确认”两个字的时候,心里头那根弦“啪”地一声就绷紧了。
村长下午才在村口提点过她——林家买了东西,还在她家门口指指点点。
她当时只当是他们还没死心,想打林三妹的主意,却没想到他们盯上的不是三妹,是她手里那些药。
她想起自己当初给林婶子的那些退烧药。当时林婶子烧得人事不省,她把药喂下去之后,后来的事太多太杂,她也没有再回去把药收回来。
如今想来,那些药怕是落到了林家人手里——他们不知道药是从哪儿来的,可看着沈家最近日子越过越红火。
又看到她对林三妹百般维护,自然就会把“药”和“沈家”这两个词连在一起。
而偏偏沈家,确实经不起查。
沈穗穗把前因后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脸色沉了沉。
王顺见她神色不对,试探着说了一句。
“沈姑娘,其实这事儿要解决也简单——您若是去求一求将军府那位谢小少爷,以他的面子,刘家不敢不放人。您跟他不是有几分交情么?”
沈穗穗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坚定:“不行。”
她心里头清楚得很。将军府的人情,用一分就少一分,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动。
她跟谢聿澈的交情是用来换辣椒、换药材、换那些能救北境将士性命的物资的。
不是用来替自己收拾一地鸡毛的。若是连这种被人栽赃的小事都要搬出将军府来压人。
那往后真到了生死关头,她拿什么去换别人的援手?
沈守拙站在旁边,看着自家姐姐沉默不语的神情,忍不住问了一句:“姐,那你有办法么?”
沈穗穗站起来,把那张画纸收好,又把炭棒搁回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先回书院去,别耽误了明天的功课。办法我自然有。”
沈守拙听到沈穗穗说有办法,马上就相信了。
自家姐姐说有办法,那就一定有。
他站起身,把凳子上那件半旧的外袍拿起来披好,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了一句。
“姐,那你自个儿当心些。若实在不行,我再去找夫子——”
“行了行了,你赶紧回去看书。”沈穗穗冲他摆了摆手,“明天还有课业,别在这儿耗着了。”
沈守拙走了之后,沈穗穗关上门,往床上一倒,望着头顶那根被烟火熏得发黑的房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弟弟可真好骗。她哪里有什么现成的办法?
穿越前要是有这脑子,她也不至于当牛做马,早就去当创一代了。
不过她不行,不代表别人不行。
裴凛川能在那种特殊部门混成个领导,脑子应当够好使的,实在不行就问问他有什么主意。
总是有解决的法子的。
她正想着,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王顺端着一只托盘站在门外,托盘上搁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一碟酱菜、两个杂粮馒头。
他侧身把托盘放在桌上,又顺手把灯盏挪近了半寸,嘴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殷勤。
“沈姑娘,客栈后厨就剩这些了。粗茶淡饭的,您将就着垫垫肚子。”
“谢了。”沈穗穗坐起来,看了一眼桌上那碗粥,又看了一眼王顺。
自己刚和弟弟谈完就送来,这粥还是热的。
估摸着是一直温着的。
从袖口里摸出几块碎银子来,放在桌沿上推了过去。
“王顺,我还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
王顺的目光落在那些银子上,没有立刻去接,先问了一句:“姑娘请说。”
“我大伯母和那小姑娘,如今还在牢里关着。”
“我想托你帮我打个招呼,让里头的人对她们客气些。”
“别苛待她们,能让她们少遭些罪就少遭些罪。”
“不要心疼钱,不够你直接问我要。”
“不知道是不是为难你了。”
王顺听她说完,没有露出为难之色。
“沈小姐这不就巧了。”
“说起来也巧,牢里头有个衙役,算起来还是我远房表舅。”
“您放心,我方才已经让人带了话过去,您大伯母她们在里头吃不了苦。”
沈穗穗听了这话,看着王顺眼里闪过的几缕金光。
怪不得人人都想当官。
她如今不过是借着将军府小少爷的势,就有人主动凑上来示好。
若是她真有一天手握重权、身居高位,那日子得有多风光?
不行,不能这么想下去,义务教育可不能教出一个封建余孽。
她把这个念头压了压,没有让它继续往下长。
王顺收起银子,正要退出去。
沈穗穗他帮了这么多,自己也不是没点表示。
“王顺,你这客栈的生意……是不是不太好了?”
王顺的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来看她一眼。
来了,还以为这一位沈姑娘还要让自己等几天呢。
“这铺子传了好几代了,按理说老字号不至于没饭吃。”
“可如今镇上前后开了好几家新客栈,那装修、那排场,舍得下本钱。”
“我们这老房子比不过人家,好在还有些走南闯北的老顾客认牌子,愿意住我们这儿。”
“可老顾客总归会老的,年轻的不认咱这张旧门脸,生意确实一年不如一年了。”
沈穗穗点了点头,当时她也正是看中这家客栈外观陈旧、想着不会太贵才选的这里。
她又想起自己进来的时候看见大堂一角空着一片地方,原本该是放厨灶的位置。
如今却空荡荡的,只摆了一张落灰的旧桌子。她心念一动,又问了一句。
“那你们后厨的厨子手艺怎么样?”
王顺苦笑了一声,看了一眼桌上那碗粥和那碟寡淡的酱菜。
“就这生意,也请不来什么好厨子。”
“如今后厨就一个老师傅,做些家常饭食,能填饱肚子就行。”
“您尝了那粥就知道了——不能说难吃,可也说不上好吃。”
沈穗穗低头喝了一口粥,确实说不上难吃,对她这辈子在乡下生活惯了的人来说,有口热粥配酱菜已经算不错了。
可她上辈子在现代尝遍各种美食,这粥在她嘴里确实寡淡了些。
咸菜也腌得不够入味,盐放得少了些,连一点油星子都见不着。
她在心里头默默地过了一遍。
吃这件事,排在人需求的第一位。
吃都没法子满足,客人能多就有鬼了。
“若是我有办法能让你这客栈起死回生呢?”
王顺脸上的苦笑更深了些。
“沈姑娘,您就别拿我打趣了。这客栈想翻身,除非推倒了重建,重新装一遍门面。”
“可这是祖传的家业,我爹不会同意的重建的。”
“就算他同意了,我们如今也拿不出那笔钱来。”
“我没说要换装修。”沈穗穗摇了摇头,“我打算给你们换些吃食。”
王顺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亮光,又飞快地暗了下去。
“您是说……把做豆腐的方子拿给我们?”
“可豆腐这东西好吃归好吃,也就是个小吃零嘴,当不得主菜,撑不起客栈的招牌来——”
“豆腐的方子我暂时不会拿出来。”沈穗穗打断了他。
“不过我可以先给你们做一道不一样的菜。明天一早,我给你露一手。你看了再说。”
王顺嘴上应了,心里头却并没有当真。
他家这客栈的困局,不是一道菜能救得了的。、
他爹这些年试过不知多少法子了,换过厨子、改过菜牌、做过折扣、拉过熟客,可都是小打小闹。
像往一口干涸的井里倒一碗水,水花都没溅起来就渗没了。
可他看着沈穗穗那双带着兴致的眼睛,到底没有把那些话说出口。
只是点了点头,道了一声谢,转身带上门出去了。
沈穗穗靠在床头,知道王顺不信自己说的话。
说实在的,自己那话,若自己不是那说话的人也觉得玄乎,跟诈骗话术也没什么区别了。
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碟酱菜,又看了看碗底那层薄薄的粥水。
还是吃点吧,就是可惜了家里的那一碗酸菜鱼,自己还没有吃上几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