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衙的地牢比外头看起来还要阴冷几分。
空气里混着潮气、霉味和一股若有若无的铁锈气息,混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远处隐约传来鞭子抽在皮肉上的闷响,紧接着是一声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大半的哀嚎,在幽长的甬道里来来回回地撞着,散又散不开。
刘桂英和林三妹蜷缩在牢房角落里,身下是几把潮湿的干草,背靠着冰冷的石墙,两人挨得很近,呼吸都放得又轻又浅。
她们谁都没有说话。可沉默本身比说话更让人心慌。
她们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明明只是像往常一样在镇上摆摊卖豆腐,忽然就有几个衙役走过来,什么话也没多说,就把她们带走了。
没有问话,甚至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周围的人也都不敢帮忙。
倒是之前穗穗帮过的那个老妇人给自己递了口型,说会把这件事说出去的。
穗穗那边估计已经收到消息了。
希望她能帮着瞒着自家老头,今晚自己不回去没个理由他怕是不会接受。
“沈伯母,他们为什么不来找我们。”
刘桂英也觉得奇怪。
她们被抓进来之后,并没有人对她们动刑,甚至连审问都没有。
就那么晾着她们。
可正是这种“什么都不知道”的处境,让那股窒息感越发沉重。
未知比疼痛更折磨人。
刘桂英侧过头,看见林三妹缩在自己身旁,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膝盖顶着胸口,两只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都泛了白。
肩膀正极轻地发着抖。
她伸手揽住林三妹的肩膀。
“别怕,应当就是抓错人了。”
“你看,到现在也没人来审咱们,估计是个误会,过会儿就能放咱们出去了。”
林三妹没有抬头,只是闷闷地点了一下,声音有些发紧。
“……对,一定是个误会。”
这话说出口,连她自己都不太信,可眼下除了信,也没有什么别的东西可以攥住了。
两个人又沉默下来,地牢里只剩下头顶那盏油灯偶尔爆出的灯花声。
她们心里头都清楚——若只是误会,又怎么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把她们当街带走?
那么大的架势,绑错人的概率有多小?
牢房深处传来铁门开合的吱呀声。
声音不大,可在这过分安静的地牢里格外清晰,像是有人正穿过那条长长的甬道朝这边走来。
刘桂英的身体下意识地绷紧了,手臂把林三妹又往自己怀里拢了拢。
她不知道来的会是什么人,可她已经做好了准备。
无论是审问也好、动刑也好。
自己得当在怀里的小姑娘前面。
脚步声在牢门外停住了。
来的衙役看起来约莫五十岁上下,一双眼睛精明透亮,手里挎着一只盖着粗布的竹篮。
他没有急着开口,只是弯下腰把篮子从牢门的缝隙里塞了进来,直起身的时候看了刘桂英一眼。
对上刘桂英警惕的视线。
“别慌。这是你家侄女让我送来的。”
“你们家那丫头倒是有本事,外面跑得挺勤快的——你们就安心在这儿待着。”
“有她在外面奔走,你们不会有事。”
刘桂英听了这番话,鼻头蓦地一酸,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后只挤出两个字。
“……穗穗?”她低下头,看着脚边那个篮子,喉头滚了一下。
这孩子怎么什么事都顶在前面,明明她才是个半大的丫头。
自己这个大人还真是没本事。
旁边的林三妹也听到了那番话。
她原本蜷缩着的肩膀忽然慢慢松开了,像是有一根绷了很久的弦被人轻轻拧了一下。
她说不清为什么,明明沈穗穗不在这里,可只是听到她的名字,心里头那股不知道往哪儿放的慌乱就被一层薄薄的、踏实的暖意压住了。
衙役说完话也没有多留,摆了摆手,说了句“食盒里的菜不错,趁热吃”。
就转身沿着甬道走了,脚步声在拐角处渐渐听不见了。
刘桂英弯腰打开竹篮上的粗布。
篮子里搁着一碗红烧肉、一碟炒青菜、两个杂粮馒头、还有一小壶温热的汤。
菜色虽然简单,但量足,荤素齐全,比她平日里在家里吃的还丰盛几分。
林三妹看着那些菜,肚子不争气地响了一声,她赶紧低下头,耳朵根有些发红。
刘桂英把馒头递到她手里,又把盛肉菜的碗往她面前推了推。
“吃吧。穗穗在外头替咱们忙着,咱们不能饿着自己。”
“等出去的时候要是瘦了一圈,那丫头肯定又要心疼。”
林三妹接过馒头,咬了一口,又夹了一筷青菜塞进嘴里,嚼着嚼着。
觉得一股暖融融的东西顺着喉咙滑下去,像是把什么被冻住的东西慢慢化开了。
吃完饭没多久,方才那个老衙役回来拿饭盒,同时手里多了一摞被褥。
被褥看着旧,外头的布面已经洗得发白,边缘也有些起毛了。
可刘桂英伸手一摸,就觉出了不同——里头填充的棉絮是新的,蓬松厚实,压一压就弹回来,比她家里盖的那床还软和几分。
衙役把被褥从门缝里塞进来,顺手把空食盒收走了。
语气倒是不咸不淡。
“你家侄女给了钱的,给了钱的事我自然要办好。这被褥暖和,夜里别着凉了。”
刘桂英把被褥接过来铺好,朝着他的背影低声道了声谢。
衙役头也没回,只是摆了摆手。
夜渐渐深了,远处受刑犯人的哀嚎声终于停了,地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那盏油灯时不时爆出的灯花声。
林三妹裹着那床蓬松的新被褥躺在干草上,目光透过高处那一扇窄窄的气窗望出去,看见一小片深蓝色的夜空。
上头缀着几颗星子,在铁栏的阴影后面若有若无地闪着。
今天这一天像是被拉长了十倍,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进牢里,更没想过自己会在牢里觉得安心。
可那床被褥暖融融地裹着她。
梦里穗穗姐正在朝着她挥手。
“三妹,快点来看看,新房间是不是你喜欢的。”
林三妹的脸上带上了甜甜的笑意。
第二天一早,沈穗穗一踏进现代铺子后门,就看见柜台旁边整整齐齐地码着好几篮辣椒。
红艳艳的,干燥饱满,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油润的光泽,一看就是精挑细选过的货。
她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快步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拨了拨最上面那层辣椒。
裴凛川早就在一边等着了。
“王大爷还真把话带到了?动作这么快?”
裴凛川走进了几步。
“物流发达,只要不是违禁品都好弄。”
“我要违禁品干什么,对了,我昨天想找你都找不到。”
沈穗穗拿出手机:“给个号码吧。”
“给了。号码簿里第一个。”
沈穗穗看着上面的备注——“紧急联系人”。
不是这备注,自己怎么可能知道那是裴凛川的号码。
裴凛川也想到了:“那个,我以为你能猜到。”
沈穗穗:“没事,是我脑子不行。”
裴凛川察觉到了沈穗穗迎面的怨气,别过脑袋。
“王叔年纪不大,记性好得很。往后你若是有事找我,又联系不上我,可以去找他帮忙。”
“我都用上手机了,还能联系不上你?”
沈穗穗低头拍了拍那部还贴着出厂膜的手机。
“我说的是特殊情况。”
沈穗穗,行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弯腰去握那篮子里的辣椒——这可是她跟谢聿澈做交易的底气所在。
可她的手指还没碰到辣椒,一只手掌已经稳稳地压了下来,按在了篮子的边沿上,挡住了她的动作。
她抬头看了裴凛川一眼:“你干什么?辣椒还不给自己了。”
“东西不能白拿。”裴凛川,“得给钱。”
沈穗穗:???
好好好,裴凛川看着一个浓眉大眼的小伙子,怎么那么抠搜。
“我银行卡里不是还有钱?你直接从里面扣就是了。”
沈穗穗说得理直气壮。
反正那张卡她绑不上手机,取现也不行,里头那十几万块对她来说就是个看得见摸不着的数字。
至于在菜市场里直接刷卡——开什么玩笑,现在是微信和支付宝的天下,谁还拿银行卡刷菜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