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灶房里的沈穗穗已经把最后几道预制菜按顺序码好了,又检查了一遍锅灶和碗碟,确认都妥当之后才直起腰来拍了拍手。
“应该没什么问题了,自己也可以出去走走。”
她走出来的时候,铺子门口已经热闹起来了。
街坊邻居三三两两地坐着,桌面上摆着瓜子花生,孩子们在桌腿之间穿来穿去,空气里混着饭菜的香气和人声。
可主桌那边空荡荡的,几把椅子整整齐齐地摆着,没有人坐。
她扫了一圈,没看到夫子的母亲,也没看到夫子本人。
想问自家大伯父和大伯母,就看着他们在忙着招呼客人。
她拉住旁边正在摆碗筷的林三妹,低头问了一句:“夫子的母亲呢?还没到?”
林三妹愣了一下:“好像还没有来。”
“那夫子在哪儿?”沈穗穗觉得这都什么事。
虽说是自己接的生意,大伯父和大伯母招待也合理。
但主人家不出面这算什么事。
林三妹放下手里的碗筷,指了指后院的方向。
“方才说前头人多吵得他头疼,我让他在后院那边先歇一歇。”
“没让他去姐姐你改过的那些地方。”
沈穗穗知道这点分寸林三妹肯定还是有的。
问出关键问题:“……所以没有人去接老太太?”
林三妹思索一下。
“沈大伯和婶子都在忙,夫子去了后院就没有出来。”
得了,就是没人去接。
沈穗穗深吸了一口气,立刻转身往后院走。
夫子坐在竹椅上,膝盖上摊着那本《论语》。
“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
“我今年五十有七了,可何为天命?何为耳顺?”
“还是得再读读。”
沈穗穗站在他面前,喊了一声:“夫子。”
没有回应。
算是知道什么叫看书看入迷了。
她又喊了一声,声音比方才稍大了一些:“夫子。”
夫子的嘴唇还在动,手在翻动树叶。
沈穗穗放弃了。
看来用嘴说是没有什么用了。
沈穗穗伸手直接抽走了夫子膝盖上那本书。
夫子瞬间从椅子上跳起:“谁在拿我的书——”
他抬头的时候,正对上沈穗穗垂着眼看他的目光。
沈穗穗:“老太太还在城南小院等着呢。”
夫子愣了大概一个呼吸的功夫,然后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什么时辰了?”
“你看天色。”
沈穗穗手指指天。
夫子:“惨了惨了。自己看书竟然把时辰给忘了。”
说着,人已经朝着门口的方向迈出去了,步子又快又急。
沈穗穗看着远处天色。
好在书院离这也不算太远,应该来得及。
刘桂英站在廊下,目光不住地往巷口的方向瞟,终于还是没忍住。
侧过头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穗穗,夫子和他母亲……还来得及不?这主人家再不露面,客人们怕是要坐不住了。”
沈穗穗正在灶台边上把最后几道菜的次序过了一遍,听到她这话,手里的动作没停。
“放心,来得及。”
她嘴上说得笃定,可心里头其实也没底,但现在总得有一个人不慌。
沈穗穗正想着,门口忽然传来沈守拙的声音,带着一股子跑过之后的喘。
“来了来了!夫子带老太太来了!”
沈穗穗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迎出去,果然看见夫子和他母亲正从巷口那边走过来。两个人步子都不算慢,可呼吸明显有些不匀。
巷子窄,轿子进不来,看这模样怕是走了一小段路。
一个读书人,一个老太太,都是平时不运动的主,怕是吃不消。
老太太的鬓角有些汗意,衣裳倒是齐整。
沈穗穗赶紧转身从灶台上端来两碗温好的冰糖雪梨汤,碗沿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她先把一碗递到老太太手里,声音放得又轻又稳:“老夫人先歇口气,喝口汤润润嗓子。”
她又把另一碗递给夫子,“您也喝。”
夫子接过来,没顾上自己喝,先伺候着老太太。
临时雇轿子,家里丫鬟没坐上。
老太太低头抿了一口,眉头舒了一下,抬头看向沈穗穗:“这是冰糖雪梨?”
“你这个孩子倒是细心。没有放硬梨子。”
“正适合我这老太太的牙口。味道也清甜,不腻人。”
她说着又喝了一口,像是要把那点赶路的疲惫一并咽下去。
刘桂英站在灶房门口,把那碗冰糖雪梨汤的来路在心里头过了一遍。
她记得自家侄女什么时候会熬这个了?难道又是林三妹帮的忙?
她朝林三妹那边看了一眼,林三妹正站在桌边摆碗筷,感觉到她的目光也转过头来。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林三妹脸上也带着一层和她如出一辙的茫然。
人群里一个小孩忽然拉了拉自家母亲的袖子:“娘,什么时候开席啊?”
“我肚子都叫了好几回了。”
她母亲第一时间捂住他的嘴。
可旁边的人也都听到了。
夫子脸上露出了几分尴尬,不过转身瞬间恢复了从容。
笑着对孩子说。
“是伯伯不好,这就开席。”
沈穗穗走到他身旁,低声提了一句:“我先上冷菜。夫子也可以先说几句。”
她说着已经侧过身朝灶房的方向示意了一下,几个帮忙的邻里妇人便端着托盘鱼贯而出,把几碟冷菜依次摆在桌面上。
夫子站在主位前,目光从那些宾客脸上缓缓扫过去:“今日是我母亲六十寿辰,蒙诸位街坊抬爱,来此同乐。”
“我母亲辛苦半生,送我读书成人,今日能有这般热闹,我心甚慰。”
他说的不多,句句简明,没有长篇大论,也没有掉书袋。
沈穗穗对这一位夫子的好感增加了不少。
毕竟上半辈子,最讨厌的就是让自己空着肚子听训的白痴上司。
席面上的人还在听,可目光已经从他身上移开了,落到了远处来上菜的人身上。
有人压着嗓子跟旁边的人低声说:“沈家的豆腐肯定得上吧?外头可是卖五十文一份的,咱平时都舍不得买,今天可算能吃个够了——”
旁边那人还没来得及接话,第一道菜已经端上了桌。
白瓷盘子里码着几片翠绿的黄瓜,淋了薄薄一层酱色的调味汁,边缘缀着几粒蒜末,在日光底下泛着清清爽爽的亮光。
安静了一瞬,没有人动筷子。
林三妹站在灶房门口的阴影里,看着那些没动的筷子,小声嘀咕了一句:“……大家是不是不满意?”
刘桂英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些桌面,心下了然。
“不是不满意。六十大寿的席面,夫子肯定不会小气。他们都等着后头的大菜呢,怕现在吃撑了,待会儿好东西就塞不下了。”
“一个黄瓜,他们才不吃呢。”
林三妹愣了一下:“原来是这样……”
“以前村里的席面,我奶奶和我爹从不让我和我娘去,怕多给人家的礼钱。”
“我连坐席是什么样都不知道。”
刘桂英倒是也清楚这件事。
“没事,以后你跟我们住,别的不好吃,肯定不愁吃。”
就在这时,一个孩子终于忍不住了。
他伸出一只小手,飞快地抓了一片黄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他咽下去之后,又伸出手去抓了第二片,动作比方才快了不少。
他母亲低头拦他。
“你这个孩子,肚子就那么点大,吃太多待会儿硬菜上来了你还能吃下什么?”
那孩子手里攥着第三片黄瓜,语气里全是急切。
“可这个真的好好吃!”
他娘没当回事,只当是孩子嘴馋。
这种话听不得,算了,左右自家也没送多少礼金也就由着他。
等会的肉菜正好自己抢了自己吃。
孩子看亲娘没拦着自己,吃的更欢。
其余大人看他这样子也勾起了好奇心,也迟疑着伸了筷子,各自夹了一片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桌上安静了一瞬。又嚼了两下。
有人放下筷子,低头看了看那碟普普通通的黄瓜,又抬头看了一眼灶房的方向,像是在确认自己方才没有尝错。
他旁边那位是个上了年纪的老汉,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这黄瓜……怎么跟我以前吃的不太一样?”
他咂了咂嘴,像是想把那股余味再留一会儿,又夹了一筷。
陆续有人动了第二筷子,桌上那些原本悬着的筷子终于都落了下来,碟子里的黄瓜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少。
寿宴的菜一道接一道地端上来,桌上那些原本还矜持着等“硬菜”的筷子,渐渐就停不下来了。